煦涵

【朱一龙水仙|齐衡×花无谢】欲采蘋花不自由


“我叫花无谢,只要我在,花就永远不会落。”

¹╱一朝花开傍柳,寻香误觅亭侯

春光融融,园子里的花绚丽得如同堆锦刺绣,桃红梨白飞于廊前中庭,落在流觞曲水,令人越发觉得春深似海。

花满天领着外客往前厅走,偏巧路过园子看见乱红中有一个青蓝色的身影在左顾右盼蹦蹦跳跳,他心中掐算一下时辰,厉声道:“无谢,你做什么呢。”

无谢被大哥不怒自威的声音吓得一搐,捧着一大簇花花草草惊慌地转过身来,忽然想起自己是逃了学究的课偷跑出来折花的,又连忙把手中那花团锦簇欲盖弥彰地藏到身后去,只作低头不语。

当着外人的面,花满天纵有满腔怒火也只得作罢,他重重咳了一声,旋即看见面前弟弟委屈地撇了撇嘴——这原本是无谢惯用的伎俩,却因着无师自通的唬人本事并上分外出众的模样,府邸上下无人不见之心软,遑论花满天平素便极其溺爱自己这个弟弟,此时早已是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再给我瞧见,我就去回禀父亲,让先生独独教你一个。还不快见过齐小公爷。”

无谢懵懵懂懂抬起头来,方看见大哥身后还立着一个人,一双翦水眸子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那人着一身青灰丝锦,领襟旁用玄墨刺了极大的几朵铅白芙蓉,阔叶云瓣,泼墨一样沾满了整个肩头。这样招摇的衣服,他平日都不敢穿,眼前这人却能不被这衣裳将清逸贵气压下去,着实是君子端方,温其如玉。只听大哥对他简言道:“齐国公府的小公爷。”复又对那人说道:“齐世兄见笑了,这是愚弟无谢。”

原来他就是齐衡——齐国公和平宁郡主的独子齐衡,十六岁中举,去年中进士入翰林院,是一等一的出挑人物。无谢时常和姊妹们厮混在一起,更听说京城的小姐们私底下将齐衡视为京城第一美男,饶是他这个素来讨女孩子欢心的,碰上齐衡也只有“蒹葭依玉树”的命——齐衡便是那株翩翩玉树。

花齐两家本是世家,门下子弟常有走动,只是齐衡的父亲国公爷袭爵前做了本朝的盐使司转运使,彼时齐衡时常随父亲四处奔波,一年里有大半年都不在京中,因此无谢长到十七八岁才头一次见到齐衡。无谢端端正正站好,执拱手礼,朗声道:“齐世兄好。”

齐衡作揖回礼,问他:“二弟折这么些花做什么?”

无谢不曾想齐衡会这样亲昵地唤他,他怔愣了一瞬,自然而然答道:“想送到姐姐妹妹和老太太那里去。”

“我们也是要往老祖宗屋里去。”花满天看他攥着好一大把花枝,从他手里接过来,“那一道去吧。带了帕子没有?先擦一擦,老祖宗看到你这只泥猴,又要骂了。”

“才不会呢,老祖宗最疼我。”无谢去摸内袋里的帕子,这才想起来今日一早就给四妹妹擦胭脂用了。他无一备用,大哥一个行军打仗的武人又从不带这些细碎物什,发愁之际,一只白皙圆润的手将绣着两根青竹的帕子递到他眼前:“拿着用吧。”

从那之后齐衡倒是时常到花府上做客了,他向来是最温润的好脾气,无谢又生性大方随和,不过几日就和齐衡亲近了起来。一日一日相处中,齐衡方觉得无谢越发可爱——初见那日的逃学是家常便饭,同他亲近后十篇策论有十篇是凭着撒娇的本事央自己代写出来的,可在读书上过目不忘的天赋禀性却是令他自叹弗如,琴棋书画样样得心应手,跑马打球也是个极难对付的厉害角色。

只因为他是花家次子,鲜少被要求做些什么,所以比旁人都贪玩好些。连宁远侯夫妇这一对出了名的快活神仙听他到府里说起无谢,都道:“汴梁城里谁不知道,花家二少爷,最是飞扬不羁,活得像太阳。”

那怕是最能吃的太阳。齐衡看着眼前这只吃碧涧豆糕而两颊鼓鼓的小松鼠,忍不住这样想。

“你吃慢一点,别噎着了。”齐衡哭笑不得地看着那人一刻不停地往嘴里塞点心,险些用强才给那人灌了一杯茶水进去。他将一旁还未打开的两个食盒交给下人,嘱咐道:“还给你带了雪花酥、栗糕和水晶皂儿,今儿不准吃了,仔细积了食。让他们拿下去存着,明日再启出来。”

小松鼠立时丧气地撅起嘴,齐衡看见,忍不住点了点那人的鼻尖,眼里的柔软几欲溢出来:“你啊,总是把不高兴摆在脸上,这样叫旁人瞧了去,旋即便知道了你的软肋,白白让他们欺负了你。”

“元若哥哥不是旁人。”无谢小口小口喝着齐衡给他晾好的龙井,舒服得笑眼弯弯,“我只让元若哥哥知晓我的软肋,元若哥哥从来不欺负我。”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齐衡看着无谢嘴角的碎屑,无奈地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怕是连自己都未察觉到自己的欢喜,“我这一辈子都不欺负你。”

无谢满双十那年,齐衡送了他一份大礼。

原本因着是个整生日,又要行及冠之礼,按规矩府里原本是想给这个万千宠爱的小祖宗大办一回,可老祖宗一早就传下话来,说一切都依着无谢的意思办。无谢既得了老祖宗的话儿,由着性子只请了三五要好的朋友赴宴。帖子于宴前十日由他亲手写了递出去,谁知次日他歇午觉还没起便听见凝雪掩着笑走进来,催他起来洗漱。他两眼惺忪,嗓音倦懒而黏重,仍是想赖一会子:“何事啊这样急?”

凝雪跟在他身边多年,身子小力气却大得出奇,拽着他一只胳膊道:“不为来了,在外头候着,说是齐小公爷请您去国公府呢。”

无谢一直迷迷糊糊,直到听到这句话登时清醒,心中大乱:“怎么才叫我?!快快快,先让不为进来等着,问清楚郡主娘娘平日里的喜好,我要一同带去。 ”

国公府水廊玲珑曲折,无谢手心里全是汗,心如擂鼓,只觉着不安。其实他少有这样的时候,尚书府家的二公子,随父兄面圣都是有过的,他面上活泼无拘束,内里却是极安定宁和的脾性,故在御前亦是宠辱不惊。不为被他这模样逗得一乐:“二公子宽心,我们哥儿也在娘娘处坐着等您呢。”

无谢勉强笑了笑,由不为领着踏进正厅,齐衡今日休沐,但齐国公不在府中,外间空着,一侧竖一面极大的兰草檀木屏风,枯黄色的软纱上绿沈的草丝簌簌垂坠下来,绿丛中惟有疏落的白花昂首向上,如同栖在画中的雪。

屏风后是女眷说话的內间,隐约传来话音与轻笑,不为已经退到厅外候着,无谢绕过屏风向里去,果然看见齐衡正偎在郡主身边说笑。见到他来,齐衡眼前一亮,朗声叫他:“无谢!”

无谢见礼,不卑不亢道:“世伯母万安。世兄好。”

平宁郡主面上温婉和煦,接过无谢提来的碧玉糕更是和颜悦色,她拉着无谢在自己身旁坐下,将花家长辈的身体细细关照了一遍,无谢稳当地一一应了,丝毫没有别家将门之子的莽撞,这样周到的谈吐和处变不惊的平和心境,在世家大族的孩子中间,亦是难以挑剔的。

平宁郡主只消和他说了几句话儿,便冲着齐衡调笑道:“少见你这般坐不住,怎么?嫌我同无谢磨嘴皮子了?”

齐衡见母亲这样喜欢无谢,更是心情大好,及冠后少有地同母亲撒起娇来:“怎会?儿子见母亲难得乐意多说几句,高兴都来不及呢。可是母亲,儿子叫无谢来是要送他生日礼的,母亲把无谢的魂儿都勾去了,教儿子如何比得过母亲。”

平宁郡主将团扇往齐衡头上一扑,作势要打他,嗔笑道:“什么时候学的这油嘴滑舌。”她扫过一旁无谢羞得发红的耳朵,又道:“去吧。”

“那儿子先告退了。走。”齐衡端端正正行了礼,还未及无谢作出反应,牵过那人的手握在掌心里就沿着游廊到自己院子里去。国公府三进三重处处端庄,齐衡的院子里比之他的自然也少了好些颜色,几根青竹并上一丛牡丹植栽在游廊边上,他在庭前等着,齐衡冲进屋里拿了一个木盒出来塞在他手里,道:“送给你的及冠礼,快瞧瞧喜不喜欢。”

是一块玉佩。一整块淡青的羊脂籽玉,肌里内含饭渗,极为珍罕。一摹春桃雕在圆形的玉石中央,连极纤极细的花丝都栩栩琢在重重叠叠的花瓣里,娇俏非常。

无谢素来喜欢花草,这样精巧的物件简直爱不释手,他拿在手中把玩了许久,后知后觉才想起要道谢,抬头的瞬间,才注意到齐衡今日穿了一件象牙白的常服,肩上用雪银线刺了纤细修长的兰草样式,赤金的腰封隐隐绰绰藏于桃红和霜白的含苞牡丹后头,他一双眼眸晶莹透亮,身旁柔嫩的牡丹花丛团团簇簇,映在他的眼中千叶重瓣,衬着他隽永如水清华如木,吐息都仿佛带着清凉幽甜。

无谢平日是多么伶牙俐齿的人,这一会子也只能呆愣愣地瞧着齐衡那一双水波潋滟盈盈含笑的眉眼,干巴巴地道一句:“二哥哥好看。”

齐衡笑意更甚,烟波流转处脸颊悄然变红,他攥紧一双拳头上前一步,直直盯着他许久,支支吾吾问道:“无谢,我、我只问你,你心里可有我?”

齐衡生于富贵巨家,端方矜持、谨慎持重都是自幼调教来的出众,可遇到一个自己心悦的人却只会直白抛出。先前他见顾廷烨求娶明兰时的瞻前顾后,也是不解,如今到了他自己身上,他才知道小心翼翼的滋味。

无谢同他认识这几年,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他头一回见到一个也会冲动,也会抛开规矩放下矜持的元若哥哥,仍旧这样好,好得他只想一个人霸占着不让外人瞧。他咧嘴一笑,回答更是磊落:“有的。”他将手背到身后,踮起脚尖伸头更靠近齐衡的脸,“我就是喜欢元若哥哥。”

很轻很软的触感,带着温热和幽香,令无谢登时傻在原地。

方才,元若哥哥亲他了?

齐衡趁他走神不备,一把将他抱起来转了两圈,眼角飞扬如鬓,恨不得今日就把他拦在府中再也不放走:“我们两家本就是世家,门当户对,母亲定能答应。改日我就让母亲登门提亲。”



² ╱花开花落几番,满地无人管

平宁郡主进来时不为正在给齐衡缠披风的系带,他本就忐忑不安,听到外面侍女跪地请安的声音手下一顿,也要跪下去,却听齐衡沙哑地低喝道:“谁允你停了?”

言语间平宁郡主已在屋内站定,不为立刻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齐衡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地上意欲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的不为,淡淡地朝平宁郡主拱了拱手权当作礼,干脆自己动手系起来。

平宁郡主见齐衡不管不顾的模样,心中不免焦急起来:“你起着烧,又要做什么去?”

“去花府照顾无谢。”齐衡脚底虚软,手上却不敢停下来,“无谢现在喝不下汤药,我已经昏睡了一夜,怕是要耽误无谢吃药。”

几日来齐衡几乎水米未进,两颊深深凹陷进去,连发烧的红晕都遮不住眼下青黑面色惨白,平宁郡主心中挣扎几番,才艰难道:“邕王的女儿嘉成县主,对你一见倾心。”她细看齐衡神态淡然,不曾有变,才继续说下去,“邕王妃的车驾,已经在来府的路上了,你……”

轰然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瓷器落地四散的碎裂之声,生硬地断了平宁郡主的话语。整盘的果子滚落在地,碎瓷伴着果子砸在不为的手上,他却一动也不敢动,平宁郡主亦被吓得噤若寒蝉,一时间屋内寂然无声,有一枚果子在光洁的地板上滚了几圈,碰到桌脚,又轻轻停下来。

“母亲,您知道,他有多疼吗?您知道他为了救我差点死去吗?!”齐衡紧握双拳,骨节发出悚人的“咔咔”声,他双目猩红,盯着窗外那一丛牡丹,“那样长的一只箭羽,他想都不想就挡在我身前……”他再也说不下去,只觉得窒息。他死死捂着无谢的心口,滚烫的血从那里流出来,而无谢如同一只奶猫一样安静地睡在他怀里,任凭他如何呼喊都不答应。花府上下乱作一团,药一碗一碗灌下去,又顺着无谢的唇角一股一股流出来,他连更衣都顾不上,一口一口哺过去,日日夜夜守着他,直到高烧将他的意识夺去,他的无谢都没有醒来。

“您现在还要同我提那个县主?”齐衡噗嗤一笑,这一笑颤得让盈满的眼泪都淌出来,他转首盯住自己的母亲,“无谢有哪里不好?若没有他,儿子早已不再这世间。好,儿子知道母亲看重什么,无谢父亲是兵部尚书,大哥是抚远将军,那位老祖宗是大长公主一品诰,这样的门楣家世,母亲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平宁郡主道:“并无不满……”

“那小公爷是对嘉成的门楣有所不满吗?”远远地,廊中传来一个妇人清丽却肃然的问话,裙裾曳地,齐衡望过去,便见邕王妃领着个捧了婚书的女使从灯火昏黄的水廊聘婷走来,一只坠了数颗珍珠的九转盘丝金步摇簪在她乌云般的发髻上,随着她的步子簌簌有声,举手投足皆是养尊处优的雍容端庄。

独独他不肯行礼,邕王妃也不怪,屏退了屋中所有人,只留下他背对着座上尊贵之人,默然颔首立在原地。邕王妃叹了一口气,问道:“小公爷,花二公子可好?”

没来由的一句话。电光火石之间,齐衡倏然明白了一件先前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他目眦欲裂,千百句质问的话在喉头滚落,停了足足半刻钟,终究又咽进了肚子里——还有什么好问的?天子脚下,皇亲国戚,这样明目张胆、不择手段又草菅人命的勾当,他觉得自己多问出一句都要恶心欲呕。只听邕王妃在身后又道:“小公爷真以为,若没有嘉成,你就能娶花二公子了吗?”

齐衡心中涌起阵阵恶寒,只是冷笑:“王妃想听实话吗?我父亲母亲原本极其喜欢无谢,如若没有县主……”

“他是萧家的孩子。”

短短七字,齐衡耳边踏过千军万马,有冰冷的长戟刺过银白的甲胄,发出一阵生涩尖锐的巨响。他极慢极慢地转过头去,眼中只余了难以置信,却听邕王妃继续道,“小公爷,我不必瞒着你,他是萧家的孩子。那孩子身上所背负的,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若娶了他,他日一招不慎东窗事发,齐国公府百年基业,皆毁于此。”

邕王妃一派忧心忡忡,神色与口中卑鄙的话语大相径庭:“当然,以小公爷的痴心,未必会怕这样的要挟,原本也没什么,可不巧的是,我和王爷知晓了这个秘密。既然知晓了那孩子是萧家的遗腹子……眼下这个境况,且不说嘉成能动那孩子,这样的事情若是我和王爷捅到陛下面前去,自然也能轻易要了那孩子的命。你一日不答应这门婚事,那孩子便多一分危险。”她垂眸叹了口气,仿佛她才是那个百般无奈之人,摇头道,“小公爷,你别无他路可走。签了这一纸婚书,那孩子也就平安了。”

不急不躁的一段话,字字诛在他心上。齐衡方知晓邕王府的好手腕,怨不得连母亲都要礼遇三分。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他们用无谢的命逼他,他的确无他路可走,连自裁都不能。

他面无表情,眼泪却一串一串冒出来,直哭得嘴唇发青浑身发抖,也未发一语。他颤着腕子将那盛放婚书的楠木方盘端起来,这样了无声息的悲恸,携着不甘、不愿、不能的绝望,揪得邕王妃都不忍心瞧,须臾之间,齐衡的脑子却奇异般地冷静下来:“即使……我签了婚书,我……又如何得知,王妃和王爷不会把此事捅到陛下面前呢?”

邕王妃被问得一愣,正意欲开口解释,齐衡忽然将方盘往桌上一掷:“我签。”他几笔添上自己的名讳,又咬破手指按上手印,片刻不过,一切都尘埃落定,快得连邕王妃都没缓过神来。

血一点一滴落在齐衡洁白的衣衫,暗红的血丝渗进绸布。他目光恍惚茫然,像是变了一个人,出口的话语却能结成寒冰:“成婚之前,望王爷王妃遵守约定,否则县主,约莫就只能与我的尸体成婚了;成婚后,若王爷王妃不能继续保守这个秘密,那县主的性命,恕元若也不能担保。”

此生也只能如此了吧?齐衡坐在马车里,看着车窗外人流如织,绝望地想——无谢已醒来数日,他与嘉成的请帖业已陆续送至各府,花府虽有他的吩咐能拖则拖,是最后一张帖子,大抵也就快要瞒不住了。

他进屋时无谢正半坐着,他整理好仪容神情,笑盈盈地走过去,无论外面乱成什么样子,对着无谢他总是伪装得很好。齐衡温柔地拍了拍无谢的脑袋,举起手中的食盒冲无谢示意:“今日感觉如何?昨日你说世伯母不给你吃点心,我悄悄问了太医,他说你若真是嘴馋,可以用些软烂的糕点,所以呀,”齐衡将食盒打开,挑了块雪白的方糕递到无谢嘴边,“我偷偷叫厨房用槐花露和樱桃汁做了小方糕,尝尝看。”

“小公爷。”无谢微微一偏头,躲过了嘴边香甜的糕点,只盯着身前织锦的被子,“小公爷,无谢受不起。”

“好好的,这是生的哪门子气?”齐衡哭笑不得,以为是昨天他逼他喝药是闹的脾气还没消,柔声哄道,“我又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无谢猛地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齐衡的眼睛,盯得齐衡心中隐约恐惧起来,才艰难开口道:“嘉成县主……想必是位良人,才入得了郡主娘娘的眼。”

齐衡整个人都如同冻住了一样,手中的点心猝然滑落,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谢一步一步将他推出去:“小公爷,只要是你选的,我就都觉得好,你也不必觉得欠我。”无谢抬起头的一瞬,眼泪倏忽从眼眶滑落,却是闭着眼不愿再看他,“这是我唯一留给小公爷的话,无谢乏了,小公爷回吧。”

这仿佛是他和无谢认识后头一回这样快地离开花府,这几年时常进出的那扇大门,不过一个时辰,以后恐怕再难进入。

齐衡坐在马车上,他木然地盯着手中的玉佩,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一样。

“……这是小公爷送给我们公子的及冠贺礼,公子叫我还给小公爷,公子说这礼物太贵重了,他不能收下。”

那应该是他同无谢认识后的第一个暮春,花府女眷众多,四处皆是花丛花树,此时乱红齐飞,如同漫天沐雪,齐衡伏在窗边,望着外面落红成阵,忍不住喟叹:“这样鲜妍的花,也只能赏这几个月,可惜了。”

“不会啊!”无谢正用工笔画他,那人难得肯作一回繁琐的工笔,彼时那幅画已经画了七八日,只剩下一些细节处还要增补,他回过头去看无谢,对上他疑惑的目光,无谢的笑容艳若桃花:“因为我叫花无谢啊,只要我在,花就永远不会落。”

于是他命人雕了这一枚桃花佩,巴巴地送到无谢眼前去,他想将花刻成最美的模样,同他的名字一样,此生不谢。

烧几乎是片刻间起来的,这些天他断断续续地烧着,又一心扑在无谢身上,察觉不到自己身上异常的热度。他仍能如常地往房里走,只不过觉得浑身像是泡在的数九隆冬的湖水里,连牙齿都打着颤。路过中庭时他慢慢停了几步,恍恍惚惚望着中庭的花丛,唤道:“不为。”

软倒之前,他只记得自己问了不为一句:“庭前的花,是不是落了?”



初夏荷叶露尖的时候,顾廷烨找了个由头请齐衡到府中小聚,顾廷烨见齐衡瘦了几圈的憔悴模样,哪有半分做新郎娶新妇的春风得意,心中一时感慨,但听齐衡甫一出口就问他:“如何了?”

“我昨日便称了病,今日让人放了风声出去,说是旧疾积重难返,陛下果真赐了御医来,明兰已经细细问过话儿,说今日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不过……”顾廷烨话锋一转,看着齐衡立时目光灼灼,双手撑在膝上青筋毕露的吃人模样,忙安慰道,“当日凶险你是知道的,这病根怕是坐下了,日后若遇上阴雨湿冷,总不会太好过,但你不要太紧张,好在他年纪轻底子好,御医说了,只要仔细调养着,大好也未见得是虚言。”

齐衡一口气吐出来,心下难得松快了一些。他忍了许久,忍到一应婚中礼仪都停当,才央了顾廷烨替他想法子问出些无谢的身子来。

他抓起桌上的酒壶直接饮下,一整壶恩堂春眨眼功夫便一线入了喉,吓得顾廷烨险些话都说不利索了:“我的祖宗,三省激赏库里的酒你就这么灌啊?”

下人约莫早就得了当家主母的吩咐,又将酒端上来,齐衡仍要去够,却被顾廷烨一把按住,他冲顾廷烨惨然一笑:“二叔,连你也让我不痛快吗?”

顾廷烨看了他一会儿,索性拿了酒杯来替他倒上,蹙着眉头担忧地望着他:“许你喝,但也要慢慢地,我知你难受,今夜我陪着你喝。”

四五壶酒下肚,顾廷烨有酒量撑着,齐衡本就不善饮酒,此时早已是目光涣散,顾廷烨叹了口气,“小时候咱们一同在盛家读书,你看不懂明兰,那时候我就同你说,将来你若有了喜欢的人还不够,那人要同你门当户对才行,郡主不会刁难,你也不觉为难,如此才是最好的。”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只小些许却远不如自己自由的侄儿,忍不住心疼道,“这些年你待无谢的种种我都看在眼里,我原想着你福气好,碰上个你喜欢的,境遇也和你相像,你家里断不会不答应,谁知又……”

“二叔,她是想要我。”齐衡喝得脸颊酡红,双眼迷离,他满不在乎地讽刺一笑,手中一松酒杯滚到了桌边,“不就是要我吗?那便遂了她的意,以后日子由着她折腾去。我要无谢一生安好。”

齐衡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走,廊下昏黄不明,顾廷烨生怕齐衡摔着,忙追上他将他架起来。

齐衡的泪一串串划过下颌,灯笼照得脸上晶莹斑驳,他嘴中含混不清:“二叔!二叔!外面的人看着……觉得我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开心地笑出来:“可笑。可笑!哈哈哈哈哈!”

“不为呢?!叫他告诉他家娘娘,元若今日就歇在我这里!”顾廷烨声音一出,不为即刻从廊中小跑过来,他支支吾吾,瞧着宁远侯爷那张山雨欲来的脸硬着头皮说下去:“侯爷,方才郡主娘娘遣人来传话儿,要公子回府,小的挡了回去,娘娘又说……”

“他们还想如何?!”顾廷烨陡然拔高了嗓门,硬生生喝断了不为的下句,说出话来只咬牙切齿怒不可遏,“他们把好好一个男儿郎逼得将自己当成是物件儿一样卖出去,逼得他见了爱的人像躲瘟疫一样看都不敢看一眼,逼得他把自己的心剜出去活活疼死也不能讨个谅解,他们还要做什么?!”

不为答不上来——是啊,还要让公子做什么呢?情也断了,心也死了,他们还要公子如何呢?

不为看着自家公子的身形日益清瘦,看着申辰之乱嘉成县主死于宫中,看着一朝天子一朝臣,萧氏得到平反,花二公子变成了萧公子,不为觉得遗憾,觉得难过,觉得意难平。

新帝登基,第一桩婚事指了萧家小姐和花家二少爷,这是莫大的恩典,由陛下亲自下旨,将无颜指给花家,喻示亲上加亲。无谢不敢轻慢,一应礼制仪制忙活了足足三个月,直到无颜出嫁前的最后一夜,才有一些做兄长的怅然若失。他一人在书房里枯坐了许久,望着窗上布置的大红喜字,和衣架上早已备好的新服,忽然想起几年前的某个夜晚,那人的喜服定然比他的鲜艳许多倍,那人心里又是怎样的念头。

外面有无颜敲门,无谢回神将人迎进来,看小妹欲言又止的模样,只当她是紧张:“你从小在花府长大,老祖宗和父亲母亲甚至疼你胜于风竹,自家人过自家门,有什么好忧虑的?”

“不是,”无颜颇有些不忍地看着他,“哥哥,齐国公府也送了贺礼来。”

齐国公府,齐衡家送来的礼物。无谢了然地笑笑,手里不住地摩挲着挂在身上的玉佩:“既然是给你和风竹的贺礼,想收便拿着,不想便退回去。”

无颜摇摇头:“十几件礼物样样精致周到,没有退回去的道理。惟有齐小公爷送的其中一件有些稀奇,想来并非赠予我和风竹的,我想着这一样无论如何都应交给哥哥过目,是退是留,由哥哥决断。”话音刚落,便有几个侍女提着几只好大的食盒袅袅婷婷走进来,那几只食盒不同于其他系着红绸的贺礼,素净简朴如同家常,无谢心里一沉,面上却仍挂着稀松的笑:“这是何物?”

无颜将食盒打开,一盘一盘糕点被端出来,滴酥鲍螺、澄沙团子、甘露饼、玉屑膏、白眉红豆糕……糕点模样都算不上精致,不是缺边少角就是形状怪异,想来是制作者手艺生疏,运用模具还不甚熟练。无谢随手挑了一块儿含在口中,清甜软糯,是极其久违的味道。他木然地将一块一块点心塞进嘴里,直到双颊圆鼓,连喉咙都噎得生疼,才晓得停下来。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滴在织锦的衣袍上,晕开一团团泪迹。

他本以为他已经流不出眼泪,此生泪水,都停在了他将齐衡赶走的那个下午,可如今他吃着齐衡不知私下里练了多少回才勉强成型的点心,想象着齐衡珍而重之将它们摆在食盒里,盼着他能在那倚叠如山的贺礼之中看到这几方食盒的样子,眼泪便不听使唤地一直往下落,落得他嘴里的甜食都发苦,却仍是止不住。

无颜强忍住眼底的泪意,长舒了一口气,轻轻地抚着哥哥的背脊:“哥哥,原来他也未曾忘记过你。”



³╱潇潇风雨凭栏,黄昏各自看

巨大的方形马场,没有远山长云山乱,亦没有高低起伏,覆上一层绵绵薄草,数人驯马执杆在场中疾行,那长杆击球扬起场中的草皮,带起一股细微的青草腥气。

顾廷烨口中饮下一杯齐云清露,他眼瞧一旁的齐衡坐立难安左顾右盼,嘴边噙着一抹无奈的笑意:“你怂着永昌伯府办了这场游会,又让永昌伯府把帖子送到尚书府家去,”趁着明兰不在一旁管束,顾廷烨又将齐衡面前浙东仓运来的爰咨堂拿过来给自己倒上,“他班师回朝不久,陛下封赏都称病了,一个要他费心神的小小游会,他闭门休息实属正常,可他若不来,你这番心思就真是白费了。”

“不要紧,如若他不来,还会有第二场的游会,第三场,第四场。”齐衡的眼神本飘忽不定,而想起旧事,他终于看向顾廷烨,难得露出一个真情实意的笑容来,“你不知道,他贪玩,这样的事,他不会不来。”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顾廷烨只瞥了一眼,便知真叫齐衡说中了,他笑道:“你倒是将他吃得死死的。”齐衡不解,顾廷烨冲骚动处扬了扬下巴,齐衡看去,唯见一个人从大族子弟重重包围中逃离出来,正是一身天水碧的无谢。

他如今是大红大紫的人物,以坤泽之身随兄北上,不到一载大获全胜重建北境防线,陛下龙颜大悦本欲重赏,他却称病罢朝了。满城公子都说,无谢虽改回萧姓,却仍作花家子弟,花家长子敢杀伐,是一等一的将帅之才;二子善谋略,有人外人的军师之智,如此天作之合,在新朝的位置是坐稳了。

无谢的位子就设在他邻座,看着无谢朝他们走过来,齐衡猛然站起,倒把无谢惊得往后退了两步,他眨了眨眼,愣愣地盯着齐衡不知所措的狼狈模样,道: “齐世兄好。”

齐衡被他这一疏离的称呼叫得僵在原地,过了片刻,才讪讪应他:“花世兄。”

顾廷烨委实看不下去他们两个这般尴尬情形,解围道:“小二,你这一仗打得可真是爽快干脆!我在南省驻军都有所耳闻,你如今可真是长大了。”无谢的目光从齐衡身上移开,笑意更浓地冲顾廷烨点了点头,仍如旧时随齐衡一般叫道:“二叔好!二叔过奖了。”

顾廷烨心中虽不舍那还没喝上几杯的爰咨堂,却还是十分识趣地站起身同两人打招呼:“走了,明兰喊我去打球呢,你们俩先说话儿。”

近两年新帝初立,战事又吃紧,京中罕有大型游会或宴饮。如今形势转好,这是久违的一场热闹,连明兰都有了心情上马打球。

球在正中疾速滚动。“昨日,我见、我见你和公主殿下在一起。”

明兰的球杆在空中轻盈一绕,击球发出一声脆响,球划过一条平滑的线,继续向东滚去。“倾城是我从小的玩伴,如今陛下登基,她循例搬去了长公主府,昨日凑巧遇上她进宫,就多说了几句。”

齐衡手中一紧,锦袍登时多了好些褶皱:“你很喜欢她?”

“倾城很好。”进球立旗,无谢拍手叫好,又客套地打趣道,“怎么?现如今世兄竟还有做媒的爱好?还是不劳烦世兄了,我与倾城的事,我心中有数。”

“你真的喜欢她吗?”齐衡的语气急促起来,“她有像我……”

顾廷烨随手一扬,那球便乖顺地朝明兰跑去。无谢含笑的嘴角陡然冷凝了三分,他转过头来望着齐衡:“她像世兄什么?”

她有像我一样,整夜整夜想着你,盼着你嫁个好人家平安喜乐,又盼着你一辈子都不要忘了我吗?齐衡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突出来,却攥着桌角命令自己平静下来,“是我失言了。”

无谢也自知失态,想喝杯酒作掩饰,而不知何时,他手边的酒杯和酒壶已经悄然撤走,换上了一只茶盏。他怔愣了一瞬,下端起茶盏来,灼热的温度顺着指尖燃到掌心,一个下意识地松手,茶水将要尽数淋在他手背上,身旁的齐衡却突然抢出来,一只大手将他的手裹住,生生挡下了杯中滚水。

茶水淋漓地泼了一地,齐衡顾不得一地碎瓷,慌忙去查看无谢的手,好在他挡了大半,那人只虎口处略微红肿。可他轻轻一按,就听见无谢忍不住的吸气声,齐衡一张脸吓得雪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不停问他:“烫着了没有?!”无谢低着头不说话,齐衡急得满头大汗,年少时便是这般,装病时虚张声势得紧,真受伤了却只红着眼眶不说话,齐衡高声喊道,“不为,快叫大夫来!二公子烫着了!”

“不必麻烦了,我没事。”那人将手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慌慌张张向他作了个揖,“世兄,我有些乏了,先行告退,世兄玩得尽兴。”

好在马场举行游会,总有三五大夫在一旁候着,不为匆匆领了大夫来,但见自家公子望着萧公子离去的身影失神,手背上红肿一片,好几处已经凝成了晶亮的水泡,不为忍不住叫道:“呀!公子怎么烫成这个样子?”

没过几日,他为无谢挡茶的事便传遍了街头巷尾。平宁郡主来人请他过去——她倒不必听旁人嚼舌头,齐衡的手伤成那副样子,裹了布成日晃在她眼前,想不知道都难。齐衡连说辞都懒怠编,这些年他倦得很,平日多半个字都不肯讲,这会子到了母亲处,也只打起几分精神照实说了,不料郡主找他并不为此事,却是谈续弦。

齐衡的眼睑半垂着,语气里不带一丝波澜:“母亲决定吧,只要不是花家的孩子,是谁都好。”

“无谢倒也不算是花家的孩子了……”

“无谢?”齐衡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可笑的笑话,面上却了无笑意,“母亲还要和儿子提无谢吗?”

“母亲,当初是个什么情形,闹到何种地步,您最是清楚的。现如今因着他袭了爵,荣宠非常……”齐衡一团浊气堵在胸口,直觉得再多说就又要同母亲翻脸,“儿子了解母亲的辛苦,但京中多少可让母亲满意的人家,为什么偏偏是他?”

平宁郡主早知道他要发怒,循循同他解释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觉得教那孩子做你的续弦太委屈了他,况且先前已然是咱们对不住他,你自觉不想再欠他更甚。可满城权贵豪族,出色的乾元林林总总不说成千也有数百,若那孩子放得下你,这两年花家老祖宗如何不会替那孩子寻个合心意的?不说他如今的地位于你有多大的助益,他心里只有你,你总不能教他再等下去。”

齐衡敛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春夜的凉寒沁入心肺里,将他心口的火气褪去三分,出口又变成了那个温和宁静的齐衡:“好,依母亲的意思也未尝不可。可既是母亲选无谢,那这三书六礼的规矩,便都要改一改:无谢虽是坤泽却也是男子,自然绝无纳征和亲迎的道理;我们二人一应礼制仪制也定要一模一样的,大婚之礼不在府里也不在花家,就在萧府办;婚后住在何处,也要按无谢的意思来。”他转过头冷静地看着平宁郡主,语气越发坚定,“如若母亲同意,儿子绝无异议。”语罢便头也不回,起身大步离开。

平宁郡主已有几年没见他如此情绪起伏,只说:“好。”

“那儿子谢谢母亲了。”走到一半,他听到这一个字顿在原地幽幽开口,“他长到二十几岁,受的天大的委屈和苦楚皆是因为我,如今若是他情愿……那便是我求着他和我在一起。”他肩膀塌着,头也半垂,像是被何物生生压垮了一般:“我再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齐衡从廊中穿过,不为迎面走来,见他面色黯然,料想着怕是又起了争执,暗叹宁远侯爷这邀儿来得真是时候。他跟在齐衡身后暗暗观察,等齐衡慢慢缓过劲儿来,才道:“公子,宁远侯爷得了好酒,请公子过去呢,可去?”

宁远侯府新得了扬州的琼花露,这两日京中议论多半都听进了顾廷烨的耳朵,旁敲侧击询问关系的有之,置身事外当看热闹的也有之,顾廷烨思虑着国公府里和尚书府里不会不知道,才拉了齐衡来,想问问两人的进展。

不曾想齐衡三巡酒后,张口却道:“今日母亲同我说续弦一事,她相中的是无谢。”

顾廷烨大喜:“这敢情好啊,你和无谢也算是求得个圆满。”

齐衡摩挲着酒杯,苦笑道:“真就是个圆满吗?”

“那日我在宫里,看到他与倾城公主说话儿,陛下满心满眼瞧着他都是喜欢和爱惜,我便想,当年我不能娶他,是否也是好事。年少时不经事,只想着整日待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年岁,现在长大了,却害怕这样的喜欢是负累。”齐衡将一满杯雪醅一饮而下,这两年他酒量好了许多,脸却仍旧轻易就变得酡红,他口中发苦,笑容不由得也发涩,“可谁还没有个自私冲动的时候呢?游会那日他说起倾城,我妒忌得快要发疯了,我只是想……只是想多多见一见他,一辈子这么长,我只有他这么一个念想。”

他忍着熬着,逼着自己放开手,申辰之乱时,他原以为就快了,可战事变化,无谢北上,待到那人回来时已经脱胎换骨,见到他也不过如待旁人一般,周到却疏离。母亲问他时他不是不动心,却也害怕如今他给不了他想要的,又不愿放手,他等了这些年,又如何能眼睁睁错过。

“元若,他也只得你这一个念想。”明兰垂目盯着杯中酒,忽然开口对他说。

“元若,心里头的在意是藏不住的,萧公子一个坤泽,用兵打仗一点不比你们这些个乾元差,你可曾知道,他要比你们多熬多少辛苦,才能走到今日这一步。以花家上下疼宠他的心,他虽心系家国,也大可不必如此辛苦,可他没有。他为了和谁并肩而立,你心里不清楚吗?”见他温吞不言,这一位向来聪明通透的盛家六姑娘笑一笑,““且不说你觉得他是飞在崇山峻岭上的雄鹰,雄鹰也有倦的时候,难道萧公子就不能是和你一样的牡丹?一枝富贵风流,却也要花团锦簇、相互依傍才好。”



初春的倒春寒还是厉害得紧,无谢在花府门前下马,直觉得两只手都冻僵了,他紧了紧毛领,步履匆匆入府里去。

甫一进屋,炭火的热气便扑面而来,有婢女迎上来替他解了大氅,他往里间去,隔着那若隐若现的檀木屏风,他已约莫发觉那偌大的阵仗,待走到人前,竟是阖家齐聚,连三个最小的姊妹都盈盈静静立在一旁。有日子未回花府,他刚要俯下身去行大礼,就被花满天一把拉起来。他仰起头会意笑笑,轻轻唤了一声:“大哥。”

花满天强忍着怒气,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无谢,是齐国公府那混小子。”

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去,反手抓住花满天的手臂,只觉得喉头艰涩,连话都说不出来:“齐衡出什么事了?”

“好孩子,齐小公爷没事。”母亲用嗔怪的目光瞪了一眼大哥,招招手示意他过去,“今日一早,平宁郡主就亲来送了这求婚书。”

无谢脸色一变,神情恍惚而茫然,还未及反应,一纸婚书便映入眼帘。花正坤坐在上座,神色之间颇为犹豫:他素来最疼爱这个二儿子,无谢伶俐可爱心思纯粹,即使是闯出弥天大祸来,这个小人精也能玲珑斡旋,他心里怜爱,时常是雷声大雨点小,溺爱之心却一日胜过一日。可自齐小公爷订婚,无谢仿佛一夜之间长大,面色越发不显山不露水,虽知齐国公府递来婚书是极好的事,然而他一想到齐家那位小公爷让无谢受了这好些委屈,更心疼无谢等待多年,心中不忿更想推了这门亲。

花正坤知晓无谢心里只怕更是百转千回,不忍多说,只道:“无谢,平宁郡主是怎样的打算,你心里是知晓的,这求婚书上这般说齐小公爷,于齐家已经是低声下气了。但你若不愿,为父便一口回绝了他们,咱们花家的孩子成亲,须要自己愿意,遑论……”

遑论他现在已认祖归宗,是萧氏的后人,姻缘嫁娶皆可由他自己说了算。

无谢看着那檀木盘中的绛红婚书,直到指尖都用力到泛白,才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打开。

红封白宣上墨色如漆,他看见那上面用端端正正的小楷书着:“里闬之游,笃于早岁;交朋之分,重以世姻。某长子衡,天资朴鲁,近凭一艺于师傅。伏承令子弟次子无谢,天资逸群,明识清允。恭驰不腆之币,永结无穷之欢。*”旁边还有一个无款的信封,无谢撕开来,只见里头唯放着一张素宣,熟悉的字迹纤凝端丽,只写了五个字:“我允你一世。”

“我答应。”他抬起头来,笑得那样轻松,如同用尽全身的力气欢喜,方才惨白的脸色都仿佛有了丝红润的气息,“我为何不愿呢……我等了他这么多年,终于把他等来了。”

他允他一世,他还复何求?

他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无颜都已出嫁,等到萧府中只剩他伶仃一人。他原以为,此生再没有机会等的到,却总是本能地等下去,他想着,兴许哪日听闻齐衡儿女双全承欢膝下,他就放下了,谁又能料到,有朝一日,他等到了多年前他梦寐以求的那张求婚帖,上头有齐衡端端正正书写的名字,极美的簪花小楷,年少时他缠着齐衡教他,齐衡握着他的手,他羞得耳根子都红了,终究没学到精髓。

从花府出来时已是傍晚,远处的天幕由澄黄渐变成蓝紫,像是极薄的一层脆琉璃,罩住世间这万丈红尘。

无谢看见齐衡等在花府门口,齐衡看见他似乎刹那焦急起来,他不知道缘由,只是胸口轰然剧痛,天地在眼前旋转,他本能地向后倒去——他不害怕,齐衡一定会接住他。



⁴╱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无谢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已是第三日清晨,齐衡握着他的手趴在床沿上,他一动齐衡就旋即醒来,他看着那人的胡渣冒出来一点点,眼下青黑一片,却笑逐颜开:“总算醒了,可吓坏我了。”

他心口闷痛,明白是情绪激动触犯了旧疾,他口干得紧,只能用气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扶我起来……喘不上气……”

齐衡忙将他扶起来,又倒了茶水吹凉喂他喝下。他心中稍有纾解,蓦然回想起昏倒前发生的事,低沉地笑出声来:“呵……竟然是我。”

很多年了吧,他终于又和齐衡处在一处安静的室内,重新闻到齐衡身上那股幽幽的冷香,他望着齐衡沉默的样子:“那时候我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家世、门第、品性,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输给她,为什么偏偏不是我。”

往事像是一把匕首,扎在齐衡的心尖上,待到鲜血淋漓痛无可痛,齐衡才暗自清了清嗓子,拼命吞下喉间哽住的硬块,道:“不会有人强了你,你放心。”

他问他:“若我不答应,你该怎么办?”

如若不是你,我娶谁都一样的。齐衡以为他不愿意,手足冰凉却故作无谓,笑容恬淡, 一如多年前那个溺爱无谢的齐元若,却无意识地搓着身前的桃花坠子:“你若不愿意,我即刻便去回了母亲。无谢,不论你挑谁,都要找一个能宠你疼你一辈子的,你要真开心。”

“我答应你。”——除了齐衡,还会有谁肯宠他疼他一辈子?那日游园会,他从齐衡处挣脱出来,却又被顾廷烨拦住去了宁远侯府吃酒。说是吃酒,顾廷烨当日已经饮下不少,明兰不许,他又有心口旧伤,明兰不敢,两个人一人一盏茶,从用午饭一直说到了傍晚。

他早该发觉的,他本应发觉的。齐衡那样疼他,不肯他受半分罪,又怎会因为一个县主置他于不顾,他虽一直坚信着,却不曾知晓,为了他无忧无虑安安稳稳地活着,齐衡做出怎样辛苦的割舍。

“当日情形我虽不在场,却也能想象个中凶险,他只字片言也未告诉你,只因不能,所有人千般万般瞒着你你的身世,你的命也还握在邕王手里,他不能。”顾廷烨见他指尖泛白,几欲将茶杯捏碎,不动声色地揉了他的力气,“小二,这一年半载你在前线,虽有兄长在侧,可战场上毕竟刀剑无眼风雨琳琅,你又是坤泽,他日日为你悬着心,几乎没歇过安稳觉。我不是要替他说话,你受的委屈我也看得明白,正是因为我看得明白,我才害怕,你们两个孩子啊,这不叫活着,这叫没死。”

无谢微凉的指尖覆上齐衡的手,经过这么多年,他声音里总有种能令齐衡心平气和的力量:“元若,郡主挑了我,也有她的算计,对吗?”

“可不论到底眼下是怎样的谋求算计,我都愿意。”无谢的眼神温软,像是变了一个人,多年以前那个爱笑爱闹,还爱和他撒娇的人的影子再也寻不见,齐衡直觉得心口痛得发冷,却听那人如释重负一般,“没什么不好的,如今我终是能配得起你。”

齐衡站在喜房外,望着那朦胧的满室红光,嘴角微微一抿,是笑了。方才席间他眼见无谢乏得厉害,便让那人先回房休息,这一会儿凝雪守在门外,分明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小公爷,公子已经睡下了。”

凝雪从小跟着无谢,自然向着他,齐衡丝毫不恼,反而低声告饶道:“凝雪,你就让我进去吧,我只看看他就好。”不为也心知是自家理亏,不住在一旁帮衬着说话,磨了快一刻钟,终于磨得凝雪不情不愿地将门打开来:“公子夜里睡不安稳,小公爷注意着些。”

红绸漫天匝地,案上红烛滟滟流光,只无谢一个人穿着寝衣安静缩在绣着合欢鸳鸯的锦被里,俨然是睡得沉了。是啊,今日一应礼数循下来,连他这个有过一次经验的都倦如贬骨,加之陛下遣了內监送了好些赏赐,领赏谢恩又是耗费心神的一桩事,无谢大病初愈,几乎说是强撑下来都不为过。齐衡怕惊醒他,又怕他不习惯,只脱了褙子到桌前剪了烛,和衣撑着腕子借月光盯着无谢的背影出神。

只静了几个时辰,床榻上便传来细碎的声音,齐衡脑子正迷糊,听到声响立时惊醒过来,他想起凝雪的嘱咐,压着步子坐到床边唤了两声:“无谢……无谢?”

外间是不为和凝雪亲自守夜,听到他说话试探地问了一句:“公子可有吩咐?”

齐衡瞧不清楚无谢的模样,心里焦躁,语气也不由得着急严厉起来:“快拿火折子进来。”

旋即有凝雪推门而入,火折子在空中一甩立时亮起一道火光,凝雪将花烛麻利地点了,又寂然无声地退出去。借着明灭的烛光,齐衡才看见无谢半张脸埋在软枕里,眼泪落入鬓发,将软枕都浸湿了一片。齐衡柔声哄了两句,却不曾想床榻上的人呼吸越发急促,陷在梦里哭得越发厉害,逼得齐衡不得不把人唤醒:“无谢,醒一醒!那只是梦!”

无谢紧闭着双眼,整个人慢慢蜷成很小的一团,缩在锦被里连背脊都发着抖,齐衡生怕他哭闭了气,强行将人捞出来抱在怀里,仍是不住地喊他:“花儿乖,醒醒!花儿!”

这样唤了几十声,无谢猛然睁开眼,本能地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室内红光高燃,映得一室如春,无谢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齐衡的怀里。他看见齐衡身上绛红的喜服袍脚先是一怔,眼睛中的迷蒙突然失了色,他挣扎着从齐衡怀里爬出来,躲在床榻的一角低低啜泣,只是不敢正眼望着齐衡:“不、不妨事……你怎么还未歇下?可、可是不习惯?”

齐衡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一把将人拉到怀里,任凭那人如何挣扎抗拒,也只是强硬地不放手,他强硬地扳过无谢的身子,迫使他正视:“无谢,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他轻柔地拭过无谢哭得红肿地眼角,“无谢,我是元若哥哥。”

无谢那一双痛极的眸子,逐渐又潋滟出盈盈的泪光,他攥着齐衡的衣袖,先是像试探梦境一般轻轻唤了他一句,听见齐衡那一句“我在这”,便再也忍不住扑到齐衡怀里,嚎啕大哭。

悬了这些日子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齐衡只觉得五脏六腑终于归了位,他死命忍住眼底的水光,一下一下捋着无谢瘦削的脊骨,“我的无谢终是回来了。”他惊惧了太久太久,午夜梦回,他时常忆起那日下午无谢强忍着泪意的眼眸,订婚后每每相见,无谢平淡温和的模样令他一夜一夜睡不着觉,他怕他的无谢再也不会觉得疼觉得痛,仿佛钝刀子在心里磨得久了,木得无知无觉,只一个人煎熬下去。

他要一个完完整整的无谢,会哭会笑会发脾气,不必多坚强隐忍,历尽千帆倦鸟归林,只要安稳的欢喜足矣。

“元若哥哥、元若哥哥……”他死死地抱住齐衡宽厚的背脊,哭得气噎声堵,身子都发着抖,仍旧是失声痛哭,“我好想你,可你不来,我一直等一直等,你、你不要我了……元若哥哥,像做梦……我不敢要,装不在意,可我、我好想你,太辛苦了……”

旁人当作是胡言乱语的一篇话,齐衡却全然都听明白了,他轻轻拍着无谢抽搐的肩膀,口中不停地告诉他:“都过去了无谢,不会了,我在这,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无谢慢慢平静下来,他窝在齐衡的怀里,却仍是抽泣,像是小孩子哭闭了气,眼皮红肿得撑不起来,安稳和困倦如海潮般涌来,他最后强撑着对齐衡道:“元宝……我明日要……吃玫瑰酥饼……”

仿佛是很遥远的事了,其实过了不过一年,可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被甜得如蜜一般的日子填满,模糊得如同一场梦呓。

马车停在萧府门口,无谢从车上下来,越发觉得齐衡过分小心了——自他成婚之后,齐衡以他在战场上落下的旧伤为由,改了他日日骑马的习惯,日常外出多用车驾。他往内院走,在卧房外看见凝雪迎上来,见到他回来,凝雪道:“公子回来了。小公爷在书房呢。”

他转身又往书房去,府内早已经掌灯,无谢看见齐衡颀长的身影映在窗纱上,嘴角牵起一个笑,心里霎时安宁了下来。

齐衡正在临字,听到响动并未抬头,却道:“回来了?”

“嗯,好累啊。”无谢将乌纱摘下放好,边解外氅边抱怨道,“今日我在宫中遇上了二叔,礼都未及行,二叔便和我闹上了,说是我管教太严,他请不动你去宁远侯府一起吃酒,这一盆脏水扣在我头上,我好生委屈,你怎么连二叔的邀都拒了?”

他走到齐衡身边,看见他正在临《颜勤礼碑》的悼文。齐衡是能静得下心琢磨,悟性好,而他全凭极高的天赋,倒也不输齐衡几分。无谢看那一摹颜体疏淡中透出质朴茂密,笔锋得意处显现出功力不凡,是上上乘的临帖,只可惜他一进门,齐衡再不能一心一意,这字总归是要废了。果然见齐衡虽笔下不停,沾墨的速度却慢了好些,声音里倒是浑不在意:“我原想着你今早闹着要吃绿豆甘草凉水,不如早些时候回来盯着厨房给你做,谁知你今日又是这样晚。今儿不许喝了,不然你夜里又要歇不好了。”

自他和齐衡成婚以来,他少见齐衡再留什么帖应什么约,纵使是极难推脱的也必定在他之前回府,更不必提如若他旧疾复发,齐衡便夜夜守在他身边不肯睡下,一应邀请都无可转圜地退了回去。夜间寒凉,齐衡将他抱在怀里,精神却是紧绷的,一夜里要醒来许多次确认他是否躺在身边,是否睡得安稳,齐衡以为他不知道,可他听着齐衡从颤抖到松缓的吐息,心酸得连眼泪都不敢流。

无谢心下重重一叹,从齐衡背后轻轻拥住他,仍如同小时候那样唤他:“元若哥哥。”

“元若哥哥,我在呢。”齐衡身子一顿,无谢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鬓边,按住他僵在半空的手,折了他已经临废的一纸字,“你别害怕,我有多无赖你是知道的,你赶我走我都不走呢。”齐衡眼眶轰然一热,心口像是破开一道口子,有涓涓细流途径百川,他抓住无谢的腕子一个使力便将人抱坐在自己怀里,那人骨头硌得他生疼,他亲自盯着调养了这么些时日,却总也养不出几两肉来。

“我不是怕。”无谢乖顺地倚在齐衡的胸口,他听见齐衡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叹,“我是不想再让你等,须臾都不想。”

齐衡有意无意地替怀里的人揉着心口,上月汴京连下了几日细雨,无谢心口闷痛,歇了六七日脸色才渐渐红润了,齐衡疼在心里,却也是无能为力。“这些年,我已经让你等了我太久太久了,大婚那晚,你被乱梦魇得躲在我怀里哭,那时候我就和自己说,这一辈子我都不让你再等了。无谢,我欠你的,无论如何都是还不上了,便是往后都疼着你,也不能让你将之前受过的罪都当作未发生过,我怎么还忍心再让你等我,嗯?”

无谢刚想张口驳齐衡,齐衡的手便抵住了他的唇,复又将书案上搁着的一个檀木盒子放到他手里,他将那木纹紧实细腻的盒盖启开,便看见一块玲珑碧绿的翡翠坠子,琢成一只憨态可掬的元宝模样,用玄墨绳子系好,泠泠地躺在米色的丝绸中。他小心翼翼地拎起来,可遇不可求的老坑种翡翠,质地细腻纯净,翠色明亮浓郁,握在掌中触手升温。

“磨了好些时日,总算让我看得顺眼些了。”齐衡捏着缀在他身前的那块儿桃花纹饰的玉佩,并在小元宝旁边,“正不知如何哄着你再把它缀在腰上,偏巧那日去二叔那里,见明兰那丫头正给二叔往护膝上绣兰草,旁边二叔一应新做的物件儿有都要绣上,她说要让二叔时刻将她带在身边,我便生出了这主意。与其把你退给我的还给你,倒不如磨一块新的。”

“无谢,我这一辈子都教你拴住了。”

无谢鼻尖一酸,躲进齐衡的怀里不肯让齐衡瞧,他声音有些闷,拧着齐衡的领襟嗫嚅道:“傻元宝,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剪了这三千烦恼丝,出家当和尚去!”

“哦?当和尚可就没有点心吃了。”齐衡见怀中的人握了拳头作势要打他,笑吟吟地箍紧了怀里的宝贝,不再逗他,“虽说甘草凉水不能吃了,但厨房有春笋鲜肉千张包,汤鲜得很,过会子我叫他们盛一碗给你。”

廊下种了几株玉兰和西府,时维花期,花荫匝地,束素亭亭,府里漫着一股馥郁的甜香,齐衡想起他初次见到无谢的那一面,无谢攥着一束繁花,笑容烂漫如春光。

多少旧时风月融在此刻彼此的熨帖体温里,待从头。








后记:

*借鉴苏东坡为长子苏迈和三子苏过撰写的求婚书。

•如果看完文章之后仍有余闲,由衷希望各位看官能听一听下面这首歌,也许是我泪点低,听到第一句就差点落下泪来。
歌曲链接:<a target="_blank" rel="nofollow" href="http://music.163.com/song/27949558/?userid=346218825" >《放下》</a>

•我是尤为偏爱齐衡和无谢的,一个生于公府一个长于将门,钟鸣鼎食之家却坦荡磊落,懂得城府世故却温和真诚,敢爱敢搏,可为了爱的人,苦和恨都能自己忍着,所以不把这两只小神仙凑在一起写一写,我会一直心痒的。

•我讲的是一个既理想化又现实性的故事,有无奈有凄楚,但以咱们这位齐小公爷和花二公子的能耐,最终能求个圆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这并非逆天命,而之乎本心,曾经他“欲采蘋花不自由”,但也仍旧懂他疼他,“知君何事泪纵横”,心中灵犀,如是而已。纵使“少年被风催大,容颜未改心有疤”,可他在他面前,仍是少年时纯粹干净的样子。

•本场MVP:顾二叔和盛小六

•新一年,祝各位看官花好月圆人长久。







【巍澜衍生|林风×章远】时间有泪


chap 8. “不敢早死要来陪住你/我已试够别离并不很凄美/见尽了云涌风起/还怎么舍得放下你”——《相依为命》



林风迷迷糊糊醒转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往身侧探了一下,右手边的床铺是空的,二十六度的恒温空调已经让棉质的床面变得温凉。窗帘良好的不透光性令他辨别不出来白昼与黑夜,他转过身去看床头柜上的表,才三点半,离天光大亮还很长时间。

客厅的窗帘大开着,颜色清浅的柚木地板在洒落一地的月光下反射出柔美的光,他看着落地窗边那个颀长却单薄的背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从身后将那人抱入怀里。

怀里的身体僵了一下,又瞬间放松了下来,还不等他开口问就先发制人:“怎么起来了?”

“半夜醒了你不在,我还以为是我做梦梦到你回来。”林风微阖着眼,把头搭在章远的颈窝上。章远太瘦,锁骨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成一字型舒展,硌得他生疼,“胃不舒服?还是认床?”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我……我看见了。”

林风偏了偏头,眼皮像被施了咒一样盛满了铺天盖地的困意,他挣扎了两下终于放弃,紧了紧自己的怀抱问道:“看见什么了?”

“楼下书房对面的那个房间,我看见了。”

这里是林风回国前就开始装修的房子,他们下午从学校一路直接开过来。房子是在章远住院期间完工的,音乐家的想法果然不同凡响,买一栋洋房的上下两层打通,把下面一层的门封死,上一层做正常的居住设计,下一层是封闭式的私人空间。

两个小时前,还在卖命的下属给章远发邮件汇报新游戏开发进展,他睡觉本就很轻,加上多年的职业病,通知声一响他就立刻醒了过来。他素来严谨惯了,这又是他最看重的一个项目,看到邮件仍旧放心不下,于是轻手轻脚走下楼去想在书房加个班。

但他下午到的时候只顾着面对那一屋子琳琅满目的乐器叹为观止,根本没注意其他房间,所以站在楼下只好一个一个找,他试探地推开一扇房门打开灯,却整个人傻在了原地。

这套房子每一隅都是林风亲手设计,大到布局和家具,小至墙上的挂画和柜子上的雕塑,处处蕴含着浑然天成的艺术气息。只有这个房间,风格迥异到近乎格格不入,以黑白主色调,时下最新的电子控制屏占了大半面墙壁,大概每一个热衷于电子游戏的男孩儿都会为之着迷。

章远慢慢踱过去,伸出手去触摸那些硕大的玻璃柜子,这些年他设计过的每一款游戏中的人物手办,战争的仙侠的限量版的纪念版的林林总总上百个,现在每一樽都纤毫不差地再现游戏里的模样,盈盈伫立在他眼前。

林风从来没有讲过,他为他做过这样一件事。

低矮的布艺沙发柔软得一坐就塌陷下去,一水儿的游戏公仔和抱枕排了一溜儿够,他携起一个来抱在怀里,静静地坐了很久,才明白过来,这真的是林风给他的家了。

林风从来没有和他讲过,十年,他花了多少气力,让自己把他的全部都不忘记,让自己在很远的地方默默陪着他,傻傻地替他完成少年时代梦寐以求的东西。

“呀,”身后的林风忽然大惊小怪,语气里全是演出来的被抓包的诚惶诚恐,“那被章总发现了可怎么办呀?不瞒你说,我本来打算采取怀柔政策,先把你身边那些对你心怀不轨的男男女女拔除干净,然后隔三差五和你一起吃个饭看个电影听个音乐会,耗他个十年八年,怎么也就尘埃落定了。”

章远在他怀里“嗤嗤”地乐,乐得身体都颤抖了,林风还在满嘴跑火车:“谁成想老天爷待我甚厚,时机太好,爱人还是个十年如一的傻瓜,所以速战速决。”

他经久不在国内,但说起大段的中文来仍有北京人的干脆爽朗,就像他在北京打拼这么多年,仍改不掉南方的那点绵软。章远总算明白了,林风是铁了心要在他面前装油嘴滑舌的大尾巴狼,于是他也乐得陪他装:“好啊,合着你早就盘算好了,在华清见面那一天你根本就是欲擒故纵。”

“要杀要剐随便章总。现在……”电光火石之间,林风绕过他的膝弯将他打横抱起来,他来不及惊呼挣扎就被一个吻结结实实堵住了嘴,林风含混不清的声音带着得逞的笑意萦绕在他耳畔:“你把我折腾醒了,就得满足我。”

哪里用装?根本就是活脱脱一大尾巴狼!

章远把脖子又往衬衫里缩了缩,生怕一会儿到了公司某个粉红印子被下属瞧见了,掀起一场八卦的腥风血雨。

看着身旁开车的林风正目视前方,浑身上下写满神清气爽,章远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告他谋杀亲夫——算了,毕竟游戏的音乐专辑林风帮了大忙,时下正当红的音乐制作人是他的校友,于是今早林风发了私人邀请,把人请过来亲自操刀,而他自己可能还会无偿参与必要的器乐演奏。

早上他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林风和他说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从床上跳起来,强忍了半天还是踩着床垫蹦哒了两下,仿佛不记得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床第之间骂林风禽兽。

“你这么开心啊。”在他走神的间隙林风关了车载广播瞥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满脸的匪夷所思,“虽然人给你请来了,但价格不便宜,你不心疼钱反而乐得像个小傻子,这不科学。”

章远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总是弯成一道桥,真正是书本里常说的“笑眼弯弯”:“重点是你会来做这个东西啊,能做好音乐的制作人太多了,但没有一个人比你还重要。”

章远没有提前告诉他,新开发的游戏是《夏日异闻录》。

高中的时候他理科学得惨不忍睹,唯独英语出奇的好。章远和他相反,无论是百分制还是一百五十分制的卷子都稳定地在及格线挣扎,高中毕业前漫画生肉能看到完全不成问题,全靠他翻译和补习。

还记得去见笔友“远方”的那一天,他看着穿白衬衫的章远拿着本《夏日异闻录》走到他面前,他四肢僵硬血都不回流了,老天爷送他这样的超级大礼包,他都不知道该不该接受。

眼前坐在办公室里的章远和那时的“远方”说着同样的话语,喜形于色中还多了一些藏不住的得意:“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厉不厉害?”

这是他们共同的爱好与梦想,现在终于要在他们手上,生根发芽散叶开花,留下一股盛夏淡而甜的香。

总监办公室留给了他和制作人员,章远刚出院销假,各个部门有一堆会等着老大回来开,直到他把大体的问题都商议好,章远还在会议室里盯着投影布上的PPT皱眉头。

还是张葳蕤端了茶水走进来,抱歉地说:“你别着急,估计再有一会儿就结束了,他大病初愈,不会让他太辛苦的。”

上一次见面他狰狞的面目还是那姑娘吓着了。林风了然地笑笑,他的眼眶中总含着盈盈的水光,流转间让人想起夏日林间淙淙的溪,清冽通透,“没关系。我知道他,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估计连白天黑夜都不管吧?”

这应该是林风第一次看章远工作,怎么就知道章远加起班来昏天黑地日夜不停了?张葳蕤有些不解,却又听林风寥寥数语的解释点到为止:“《万王》服务器瘫痪的那天,我也在被不停地要求重新登录。”

那时他的确急坏了,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玩家无法进入的帖子,他隐约猜到这是行业内恶意竞争所导致的大规模攻击,章远面临的恐怕是一场硬仗——市场上的游戏多到眼花缭乱,没多少人会在一个上新才两周的游戏里耗下去,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张葳蕤恍然大悟,她也回忆起那个不眠夜,电脑上那一串串代码和道具模型让人头痛欲裂,做到最后人人歇斯底里,连喝杯咖啡的力气都要没有了,好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将这烫手山芋冷凉稳稳握在手里,从此《万王之王3》立于不败之地。

她苦笑着摇摇头,往事不堪回首的毛骨悚然写在脸上,却忽然话锋一转:“我知道你是在上大一的时候,那天他也是喝到胃出血,我在出租车上坐的离他最近,听到他喊你的名字。”

“后来他上了三年的学说不上就不上了,我拦不住,我知道他不满意他的生活,更想快点赚钱去找你;创业失败的时候他颓废成那个样子,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我吼他,我说章远你觉得现在这样配得上林风吗?他说,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没有拖着你留下。”

这件事他知道,前段时间常风和赵承杰来北京找过他。前尘往事被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摆在他面前,他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从来没有拿拳头说过话,可那一次他用仅存的一点涵养和理智同常风说“对不起常风,我要揍你”,然后一个足够把人打到嘴角开裂牙龈出血的拳头抡过去,一口气才算能吐了出来。

没过几天他就撞上章远出事住院,恢复饮食之后怎么也不肯吃发面小馒头,看他冷下脸来那人才别别扭扭开口:“有点吃伤了……不是不能吃,但能不吃就绝对不吃。”

他头一回听说还有人能把馒头吃伤的,好奇心使然让他索性耐着性子慢慢盘问,章远和他说,刚工作那会儿资金困难,凡事能省就省,所以只吃馒头就榨菜。

他想起常风说的话,知道章远含糊其辞中的“资金困难”是什么样的绝境,只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套着他的话:“那也可以吃方便面啊。”

章远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的自然而然:“馒头便宜啊!那时候还没有通货膨胀,四个馒头才两块钱,一碗方便面的价钱能买十个馒头,可以吃两三天。”

他手机的锁屏密码是0669,身边人熟络如Monica都不知道是为什么,只他一个人翻来覆去地复习,复习这个章远考出来的分数。

669分,2分之差,却差了章远原本志在必得的华清,差了章远后来本不必忍受的屈辱与辛苦,差了章远一副健康完好的身体,差了章远和他分离的十年。

此生到底还有没有可能,将那些尖锐痛楚的过往全都用宠爱一一覆盖?

章远正要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听到林风颤抖的调子透过那小小的缝隙清晰地传来:“其实这十年我一直后悔着。”

玻璃幕后林风盯着他办公桌后方摆的中美两国时区的时钟,笑得惶然而酸楚:“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我后悔那个暑假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没有抱抱他,问他难不难过。我也没有在他花了全部力气让我快乐的那个夏天鼓起勇气告诉他,章远,你不是一个人了。”

“葳蕤,”章远再也听不下去,推开门走进去,冲张葳蕤隐晦地交代道,“各个部门汇报我都听完了,这段时间辛苦你。我要整理一下资料报告,你出去盯着他们一下,没什么事别让他们找我。”

张葳蕤客气地和林风打了招呼,推开门走了出去。

章远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把电脑往桌上一丢,就瘫在沙发里不动弹了,他刻意按了按额头,“我去累死我了,想躺一会儿可没有枕头,怎么办呢?”

林风无奈地皱皱眉,嘴角含着那样宠溺的笑意,他脱掉外套,冲章远拍了拍,于是他心满意足地笑出洁白牙齿,顺势倒在林风怀里,枕在他腿上。

林风把外套披在他身上,那人的手指有些冷,携着刚摸过乐器的木质气息,轻点在他的眉目上,他听见头顶上林风长长叹了口气:“和上学那会儿一样,小孩儿似的。”

他笑:“我这才不是耍小孩子脾气,我这叫恃宠生娇。”

林风低低笑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林风,我也后悔过。”不等林风回答,他又说:“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想回到郑轻音跟我表白的那个下午,我想牵着你的手,和她说这就是我男朋友,他没你漂亮但比你帅,他性格好英语好还会打鼓,他比你懂得我。哪怕承受千夫所指,我认了。”

“所以林风,这次你带着后悔回来,算的是步步为营,而我从在华清碰到你的那一刻起,就自投罗网了。”

“不行。”

“什么不行?”

林风一只手给他按压太阳穴,一只手轻柔地给他揉着胃,语气里是和前几天不让他吃糖时一样的固执:“你不必后悔这个,我不会让你那么做。我要疼一辈子的宝贝,不能随随便便让别人戳着脊梁骨欺负,现在不是挺好的,哪怕耽误了这十年。”

章远睁开眼朝上方望去。

当年那个需要他补课才能理解命题的林风,不知到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早已看透了命运出给他的那道命题,并给出了完美无缺的答案。

“你把前半生的运气都给了我,我只能用后半生的全部去疼爱你。”

“章远,我绝对不会放手了。”


【巍澜衍生|林风×章远】时间有泪


chap 7. “微不足道的是我依然还爱着你/却故意藏起多少个秘密/你要我怎么放弃你留下的记忆/多想我还能再拥抱你”——《微不足道的小事是我还爱着你》


天与地之间,是北京城无数楼宇。这城市倾覆得太快,十年时间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参差林立,说日新月异都是轻的,世事瞬息万变,足够令他们觉得面目全非。

林风和章远坐在天台的栏杆上,目光所及的右下角是三十五中的操场,夕阳照在土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每一颗胶粒的棱角都闪着融融的光,绿茵场上有男生在踢球,淋漓的汗水随着跑动被扬在风里。

真好,十六七岁不知愁滋味的年纪,最大的烦恼不过排名和分数。

章远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粒球被一脚踢过了大半个球场,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我看着他们,就觉得自己真是老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林风本来因为今天的活动穿了正装,现在外套被他丢在一旁,毫无章法地将衬衫袖子挽起,领带也松松散散地挂在脖子上。岁月本就偏爱他,十年来他没什么太大变化,现在这样随便往栏杆上一坐,章远仿佛又看见了十年前那个从没正儿八经穿过校服,简单纯粹的追风少年。

但也并不是不会老去,十年消磨,他已将近而立,胶原蛋白随着岁月慢慢流失,眼角慢慢长出细纹,即使如此,他笑起来还是一样的温柔和煦:“我觉得挺好,太年轻也未必是好事儿。”

“你是为了我好。”林风也侧过头来看着他,“那时候太年轻了,不懂事儿。”

年轻的时候他太容易被情绪左右,这十年他一直想,如果那天他曾回过头再看看章远,哪怕一眼也好,他就能看到章远那样不能不的割舍,被他藏在冷静后面。

那一切是不是就都不一样了?

章远低着头,轻轻地笑了一下:“是为了你好,也不是为了你好。”

林风一顿,错愕地转过脸来看他:“什么?”

和林风分开很多年以后,章远曾一直想,或许他早已预料到命运轮盘的转动,预料到过他和林风的分离,在那个本来张灯结彩的落雪冬季。

高三寒假,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多天的时间, 章远爸妈因为工作没办法和他一起过年,他就被林风“掳”回家里一起过春节。

大年二十八,趁菜市场还没歇班,他替曾姨去菜市场买过年的蔬菜水果。前两日北京刚下了一场雪,路上结了冰,林叔叔怕他骑车危险,叫他慢慢走着过去。

菜市场不算特别近,他步子也没迈太大,走到地方花了足足半个小时,年节下新鲜蔬果都不便宜,可他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全靠请小时工和自己对付着过日子,连被罩都不会套,遑论砍价这种心理学、社会行为学和交际能力相结合的高难度指数技能。

好在爹妈给了点叫做皮相的补充装备,算不上万人迷,但也绝对是中年阿姨们喜闻乐见的一张少年学生脸,一路下来蔬菜摊水果摊的大姐们不仅没怎么宰他,倒还白送给他一根白萝卜和两个苹果。

他兴高采烈地拎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塑料袋走回家,没想到站在家门口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楼道里有朔风透着小窗户丝丝缕缕透进来,他一路走回来,两只手早已被勒得发紫冻得发僵,正笨拙迟缓地腾出手来找手机的功夫,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曾姨红肿的一双眼。

楼上隐约传来林叔叔忧虑而严肃的声音:“小风,别的事情我大可以都由着你去,这件事你要听我的,这个病让我失去了你妈妈,我不能再失去你。下个学期一开学你就着手准备考柯蒂斯,拿到offer你和你曾姨就马上飞美国。美国那里医疗水平远胜于这里,我一定能让专家治好你的病。”

“我答应您考柯蒂斯,也答应您会好好照顾自己。”林风虚弱却坚定的声音飘到他耳朵里,他不看都想象得到林风那张倔强执拗的脸,“可我也答应了章远,和他一起留在北京。爸,和他在一起,我会觉得简单快乐,生活充满希望,这是美国给不了我的,任何人都给不了我的。”

曾姨站在一旁擦了擦眼泪,接过他手里的一大堆东西,对站在原地呆若木鸡的他说:“小远,你上去看看他吧。”

林叔叔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下来,他神色疲惫而憔悴,看到他什么重话都没说,只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孩子,林风现在最想见的就是你,你去吧。”

他怔怔地走上楼去,林风正惨白着脸色躺在床上,看着他在床边坐下,林风就用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轻轻将他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指头握在掌中摩挲,阁楼暖气很足,可林风的手却没什么热度。

林风冲他吃力地笑了笑,“声势浩大”地训他:“和你说了多少遍,出门带手套带手套,你就是不听。你以为北京和海城一样四季如春?你看你这一身寒气,要是冻感冒了这年还过不过?”

他听到林风略微沙哑的声音,像是一瞬间醒过神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同林风斗嘴:“还好意思说我,你都直接躺床上了。”

林风说:“你别瞎担心,我就是磕晕了。”他说得很慢很慢,气音飘渺得令章远觉得抓不住,可能是因为晕眩和无力,可林风的表情那样不在意:“真丢人,后脑勺直挺挺撞柜子上了,瞬间十多只小蜜蜂在我眼前飞。”

章远冲他笑,眼泪藏在眼底,他逼着自己不许哭泣,只玩笑着骂林风:“傻子。”

林风很疲倦,没和他说几句话就睡着了。他一动也不敢动,一只手乖乖地蜷在林风温凉的手心里,盯着林风的睡颜看。林风最近瘦了不少,他一直以为只是压力大,但现在床上这人这样苍白的脸色,让他心慌。

他彼时想,那就留给结果决定吧。若是能考上华清留在北京,他一定努力把林风也留住,北京这么大,科技的发展超乎所有人想象与认知,他上天入地总能找出一个很好的医生来;反之,就算有再多舍不得,他也要放林风走。

但连老天爷都不愿意给他这个肖想的机会。

估分的时候心中已经了然,坐在教室里,他隐约有种痛快,如同锋利小刀在心脏极快地割了一下,疼得真实而纯粹。他和林风的座位不过一条过道之隔,可那一条过道,仿佛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和两段再无交集的人生,咫尺天涯,林风终归不属于他。

于是他亲自做编剧,撰写出一场即将到来的别离,然后像一个残忍又胆怯的谋士,不动声色地一步步引着林风入彀。

章远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有那么残忍的聪明,他带林风回海城过夏天,给林风讲述着他的过去,听林风规划着他们两个人的崭新的未来,却毫不露出半点破绽,只为了给林风那乐极生悲的致命一击。

章远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他说了太多话,故事讲到这里,他沉默了良久,仿佛在斟酌措辞,抑或是并不想再开口。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艰难地说:“你看,对你那么算计和残忍的我,还是你喜欢的那个我吗?”

“我不也怀着肮脏的心思对你心怀不轨吗?你心思残忍,我想法肮脏,刚刚好配成一对走完一辈子。”

这一次换章远错愕地看着林风。

“你总骂我是傻子,其实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傻瓜。你装聋作哑,爱一个人却不敢承认,以为放我走就是最好的,可过了这么多年,你何曾忘记过我?将心比心,我爱你不会因为我离开而停止。”

“我这辈子不可能给别人了。”林风郑重其事地转头看向他:“所以章远,我正式通知你,我要和你过一辈子。”

那个温暖坚定的拥抱,隔着十年漫长的时光,姗姗来迟。

“林风,我本来以为我不可能再见到你。”章远低下头,簌簌的眼泪打在林风洁白柔软的衬衫上,他眉眼之间有凄惶的笑意,“我以为我再也等不到了,可是我再也别办法喜欢上别的任何人。”

如果不是感受到肩上逐渐被浸透的湿意,林风根本不会知道章远在哭,他喉咙中那一丝哽咽太过于细微,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毫不相干的旁人的故事。

“林风,我想你了。”

林风把怀里人捞出来,轻柔地把眼泪擦干,那样瘦的一个人,掉眼泪时喉结和嘴唇都在发抖,攥起拳头血管就立刻凸出来。他最害怕看到章远哭的样子,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谁能难受成这个样子,这样平静的悲恸,比嚎啕大哭更令人感到难过。

回家的时候北京已经进入晚高峰,林风把车蹭上主干道,章远在旁边阖着眼休息,他大病初愈,整个人比平时更容易疲倦,加之今天大量的检查和情绪的波动,他脸色有些苍白,蜷在座位上像是人畜无害的白兔子。

章远睡了一会儿,缓缓移动的车河进入防滑带,轮胎与车道发出“咔咔”的摩擦声响,从少年时期就惯性浅眠的他几乎是在同时发生条件反射,惺忪地睁开了眼睛。

下一秒,始终被林风覆在下边的手被轻轻地攥了攥,林风温和的奶音回荡在安静的车内。

“睡吧,我在。”



【巍澜衍生|林风×章远】时间有泪


chap 6. “曾经守候/我给你我所有/我毫无保留/你却保持沉默/我还在等候/雨过天晴笑容/能再一次为你承受/愿为你一生守候”——《曾经守候》



三十五中的礼堂里坐满了学生,各班的班主任正在过道上溜达,如同一个一个暗桩,拉起了一道寂寂无声的隐形防线。

透过一侧的角门,林风可以看到后台有穿白衬衫打领带的学生匆匆忙忙穿过,他的工作人员正在那里和其中的某个孩子对流程。不一会儿从学生手里接过水的助理站在幕布前冲他比了个手势,暗暗佩服着他母校的学生素质。

坐在他身边的章远也眼尖地看到了,微微偏过头不无感慨地对他说:“咱这学弟学妹真是一届比一届情商高啊。”

林风赞同地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回答,礼堂的门就又一次被打开,他抬眼看到校领导走进来,乌泱泱一群人几乎都穿半袖衬衫和铁灰西裤,他和章远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扣上西装第一粒扣子,恭恭敬敬和一众领导老师握手打招呼。

林风没想到这个邀请的背后会是这么大阵仗,校长副校长和各处主任都来了。虽说他是知名校友,但毕竟年轻,况且这就是个小小的演讲,更不用说面对这些花样年华的孩子,他坚持把“演讲”这个带有一定居高临下意味的词语换成平等的交流谈心。

很可能是因为事出突然,买一送一。林风看了看身边同样西装革履的章远,新闻上说这个人是时下最著名的游戏制作人,在祖龙娱乐从码农做到总监不过短短两载,今年上半年由他主持设计的《万王之王3》更是霸占手游类APP排行榜榜首至今。

原本IT男是有些乏味与默默的职业,但半路上杀出个鹤立鸡群的偶像派章远来,惹得时尚杂志都争相采访。要知道做这行的主编一个比一个叼,请求跟拍了一些他的生活照放在花絮版里,立刻引来一帮男孩女孩在下面各种敬仰膜拜花痴尖叫。

那一期杂志林风特意买了一式两份,将其中一本中所以的照片剪下来放进了笔记本。他记得有一张是章远穿着最寻常的T恤和牛仔裤,站在餐厅门口,他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开衫,显得身形更加颀长。风将他长长的开衫吹起来,仿佛孔雀一尾一尾的翠蓝的羽,扬在北京的夜色里。

林风这些日子天天泡在医院里盯着章远,今早助理给他打电话,正是因为眼下这个在三十五中的演讲——毕竟是母校的邀请,事关他归国后在业界以外的第一印象,如若不去难免有忘恩负义之嫌,团队的意思是不大希望他推却。

可不凑巧章远明天出院,今天上午有一大堆检查要做,一顿折腾下来指不定会是什么个鬼样子。他踌躇了一下,想着既然近日的演出都推迟了,也不在乎这一天的一个演讲,正打算让助理和校方往后拖。

令他改变主意的是章远,那人趁他打电话的时候偷偷下了床,倚在门框上光明正大地偷听,他正要开口的一瞬听到身后章远笑吟吟的声音:“你去吧。”

他回过身去,只见那人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锁骨的凹陷使他显得越发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了。林风皱起眉头正想开口让他闭嘴,就听章远又笑着说:“我还没见过你教别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正好我也十年没回三十五,我想和你一起去。”

只要章远说想,他还有什么可能拒绝。

“……大艺术家回魂啊!”章远轻轻拍他的肩,“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小主持人叫你上去呢。”

他终于缓过神来,拿起桌子上的两根鼓棒,在排山倒海的掌声中走上台去。

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是即兴表演。林风看着学校准备的那面熟悉的红色大鼓,这些年在外演出,每一面鼓的质量与音色都远胜于此,但他却在对他现有水平来说早已有些简陋的鼓前感到心安,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时他是乐团头鼓,站在第一排最中间最引人注目,也会因为成绩而一个不小心被剥夺打鼓的权利。所以即使后来有章远这个神助攻,每次站在这面红鼓前他都无比珍惜而满足。

曲子是他还在学校时学的,他稍稍做了即兴改编,鼓棒开始敲击鼓面,那鼓点越发密集而急促,让人想起几千年前的大汉与匈奴,想起那一匹匹神骏的战马,四蹄扬起塞外的沙土,踏碎斜阳。

“很好听吧?”身边的空位不知不觉间坐了人,是林风的私人助理Monica。Monica大林风三岁,从林风出道就一直带着他,林风事业的辉煌脱不开她的精明能干,而林风敬她如姊,想必她对林风又有如弟一般的体贴照拂。

“可你知道吗,我听曾姨说,刚到美国的那段时间他根本拿不起鼓棒。大概有两个月吧,那时候他在柯蒂斯学作曲的时候练小提琴、练钢琴,这些他都能学会,可一旦拿起鼓棒身体就发软,连手都是抖的。”

章远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正做即兴表演的林风,心思却被Monica的话夺了去,他问:“那是怎么治好的?”

一曲作罢,Monica随着其他人含笑鼓掌:“有一次林风听你们同学说起你,他们说你开始做游戏,打算自主创业了,那天他的手突然就好了。很多年之后我也问他为什么,他和我说,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再不好好打鼓就追不上你了。”

“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对一个人有这么大的影响,能把一个人都颠覆掉。他决定回国的前夕,我问过他:十年不见,如果章远已经把你忘记,你该怎么办。”

Monica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的那一幕画面。

“你就当我犯贱吧,可我不想等了。”林风放下手里收拾了一半的行李,面对Monica直白的问题,他索性坦白得干脆痛快。也许是回忆起了旧事,林风脸上浮现出一种宁和静谧的神色,那段最轻盈美好的少年时代,是多少日日夜夜他躺在床上的白月光,带着几乎镌刻在骨髓里的暖意,“只要还能看着他,守着他,足够了。”

上午抽血化验流失掉的那点血液仿佛始终没被造血干细胞补回来,章远忽然就手足冰凉。

升高三前的那个暑假,他和林风如常在肯德基自习,不料追求他的一个小学妹提前摸清了他时间安排,直接堵人堵到肯德基去。看着打扮得精致大方的女孩子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章远深知囫囵了一个学期的事终于囫囵不下去了,他脑子里迅速编排好拒绝和安慰的话,就等着女生开口。

有勇气当面和章远告白的那都得是多优秀且自信的姑娘,自然也不怕对面还坐着个叼着吸管喝果汁的“吃瓜群众”林风,一鼓作气坦坦荡荡表明心迹:“章学长,我喜欢你,也自认配得上你,请问我有没有机会做你的女朋友?”

从小到大追求者无数,长相气质都是上上乘的郑轻音大概从来没向一个男生说过这样的话,或许未来也不大可能会。章远默默叹了口气,心里冒出“这事儿一旦传出去我会不会被一票男生乱刀砍死”的恐惧,但仍很干脆地拒绝了她:“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平地一声惊雷,炸死的却可不止是郑轻音一个人。

郑轻音千算万算,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话。毕竟章远从不和女生过多接触,唯一和他天天肩并肩的正是坐在对面的林风,这样的回答着实令她感到猝不及防。

她脑子有几秒钟的短路,还没等到问出章远喜欢的那个女生是谁就感到手心一凉,原来是对面的林风把饮料弄洒了。果汁混着甜橙的清香和冰块的冷冽洒了小半个桌子,章远顾不上她,慌忙站起来拯救参考书和笔袋,他看了眼跑到服务台去要纸巾的林风,再一次语不惊人死不休:“轻音,我没骗你,我是真的有喜欢的人。你很好,只是你不是他,所以我不想要。抱歉,只有他让我想过好好过一辈子。”

那天郑轻音走后,他和林风复习数学,吃着林风给他提前沾好番茄酱的薯条,他问对面正走神儿的那人:“你哪儿不会?”

“没有不会的。”林风几乎是不过脑子地回答他。章远给他补了好几个月的课,这个问题于林风早就形成条件反射,就算困到昏天黑地也能下意识地如实回答。

确实不应该不会,林风的三角函数学得相当好。章远挑眉:“你这一页已经看了快一个小时了。”

“啊……有点走神儿。”林风掩饰地笑笑,将参考书翻到下一页,状似不经意地问他,“和你在一块儿这么久,都不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章远吃掉纸盒里最后一根薯条,拎起一张餐巾纸擦了擦指尖的油渍,用一副丝毫不打算藏着掖着的样子逗林风:“你想知道是谁吗?”

“没兴趣。”林风把圆珠笔拍在光洁的书页上,笔尖的油墨因为震动滴在了横线上一点点,他浑不在意地拿手一蹭,即刻蹭出一条蓝色的渐变线来,“你吃太多干的了,我去给你买杯九珍。”

曾把表情与想法全部写在脸上的少年啊,那个如坠冰窟又魂不守舍的神态,是个人都看得穿。可十年过去,他的林风可以对任何事情无所要求更毫无偏执,只卑微地希冀着能伴他左右。

台上已经进入到自由提问环节,刚才对流程时林风为了让学生们随心所欲地问问题,都把传话筒改成了匿名的往台上递纸条。 五花八门的问题,林风挨个读出来并耐心地回答,十年前那个飞扬不羁令老师无比头疼的林风,饮去山河岁月,终于也学会耐着性子回答那些十多岁的孩子提出的幼稚问题,章远心里流过一阵莫名的难过。

但他没有难过很久,因为林风抽中了一张纸条:“请问林风学长,您在演出累了的时候会不会玩儿一下章远学长制作的《万王之王3》呢?”

整间礼堂爆发出一阵笑声,不少学生已经在起哄和尖叫,林风噗嗤笑出声来,坐在台上看着章远转过身去无奈地指了指后面成百上千号学生。这就是最令人怀念的学生气息,活泼开朗中带着些古灵精怪,小聪明耍得恰到好处。

林风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温柔又从容的笑容:“本来今天应该只是我来,但因为我提前和你们章远学长有约,你们章远学长听说我要过来,就说也来看看你们。我知道你们天天玩儿他做的游戏,也知道你们早就按捺不住了,那掌声有请你们章学长上台吧。”

礼堂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和状态,起身上台去,Monica起身为他让路的时候轻飘飘地对他说了一句,那声音很细,假如不仔细听就会被立刻淫没在经久不息的掌声里:“章远,别自苦,别辜负。”

章远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目光交错的刹那,他扬起笑容,又变成了那个令人高山仰止的章远。

那个能和林风肩并肩的章远。

比起学艺术的林大神,章大神作为理科生出身,后来又从事纯理工类的职业,说起话来婉转温和偏少,直率幽默偏多,他举起麦克风,第一句却不做自我介绍:“首先我得声明啊,你们玩儿我做的游戏我欢迎,但要是影响了学习,你们可想好了,我很有可能被咱们老师和主任打死啊。”

顿时引发哄堂大笑。林风微笑着转过头看他,章远带游戏团队多年,习惯性地说“咱们”,不动声色便把所有人看成一个整体,马上拉近他和这些孩子们的距离。

他的口才一如既往的好——这种能力在上学时能和教导主任叫板并把人噎得半死这种事情上就初露端倪。

台下仍在不断地递纸条过来,多半都是关于他们俩的共同问题,章远攥在手里,有些茫然无措。十年空白,换作旁人早已陌路,虽然他和林风不至于此,却也很难昧着良心编造三千多个日夜的兄弟情深。

犹豫之间,他听到林风温柔从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回响悠悠传来:“事实上我和你们章学长有差不多十年没见了,他在国内很忙,我在国外也很忙,没什么时间交流近况,但是这不影响我们的友情。”

“其实你们也是。可能高考是个节点,不同的大学会让你们各奔东西,但高考也就仅仅是一个节点而已,你和你的兄弟可能会在不同的地方各自努力。”

他匆忙望向林风,却发现他正久久地凝睇自己,目光交汇,他心里终于找回一股踏实的融暖。他看着林风的眼睛,听到那人对他说:“但那不是别离,那是为了相遇。”




他一直以为是夜尊,可到了最后他才顿悟,这是那个人亲手安排的一出戏,唱念打坐起承转合,半步由不得他。

他手里攥着那块指腹大小的锡箔纸,想起那时那个人遍体鳞伤浑身浴血,却撑着一口气问他:“如果有一刻,我必须拿我的伤,来换大家的命呢?”

原来那个人已经算计了太深太久,算计他的洞若观火,算计夜尊的狂妄自大,算计林静的言听计从。

他伏在地上落下那滴泪的时候,心里大抵在想那个人的狠心——剧终众生相碰,那个人连自己的命都算计了进去。

那个人等了他一万年,受尽千千磋磨熬过万万坎坷,最后他却不能将那个人搂在怀里,说一句“小巍,我爱你”。

任凭他们如何奋力挣扎,终究输给命运那只翻云覆雨手。

时空交错的刹那,那个人还笑着说他们选择得对。

傻瓜,你以为你不转过身来我就看不到你说这话时通红的眼睛和紧皱的眉头吗?

那个傻瓜从不曾向自己求什么,即使心里存了委屈和希冀,即使他们又将分离,那个傻瓜也不告诉他:“云澜,我已经伶仃了太久太久,我舍不得你。”

算了,毕竟他也怀着不疯魔不成活的妄念,侥幸地企盼一个奇迹,如同盼乌头马角终相救。

他盼望着有一天,那个人再不必向他说起我亦飘零久。

小巍,我知道你等累了,这一次,无论相隔多少个春秋,横亘多少条河流,换我来等。

【巍澜衍生|林风×章远】时间有泪


在本章结尾涉及到林风唱歌,我真的希望大家读到那里的时候翻到最上面来点开链接听一听,几秒钟的事,感觉立刻就不一样了。

歌曲链接:《知道不知道》



chap 5. “风吹着白云飘/你到哪里去了/想你的时候/喔 抬头微笑/知道不知道”——《知道不知道》



章远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他眼珠很慢很慢地转了两下,视线还未等恢复清明,嗅觉就已经先一步告诉他这是在医院里。病房里弥漫的消毒药水味让他莫名其妙地安下心来——万幸没死在大街上啊。

他眨了眨眼,稍一偏头就看见张葳蕤坐在一旁看文件,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正好撞上他迷蒙的目光,她惊喜地说:“你醒了啊?感觉怎么样?”

章远当然避重就轻:“没什么事儿了,睡得有点儿头疼。”他揉了揉太阳穴,皱着眉问:“昨晚上你给我抬来的?”

他昨晚几乎断片,痛极却依稀还记得他似乎看见了林风穿着三十五中的白衬衫向他跑过来,那个人手里攥着鼓棒,周身都散发着柔和的光,美好得像是李安电影里唯美的分镜。

张葳蕤知道他话有所指:“哪儿啊,我一个女的真弄不了你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是林风,他现在就住在香格里拉,回酒店在大门口正赶上你那吐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我跟你讲啊你这回死定了,你是真不知道昨天林老师急成什么样子。”

张葳蕤昨天被吓得不轻——倒不只是因为章远。毕竟她眼睁睁看着章远两瓶茅台下肚的时候心里多少有数,大学时期又经历过他“胃出血”的壮观场面,架着已经醉成一摊烂泥的章总出来的时候她早早做好了送医院的准备。

更让她害怕的是昨天的林风。

那人狂奔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章远,路灯银白的灯光打在地上,将章远吐得那一地鲜血照得发黑。林风回过头来瞪了她一眼,那眼睛红得似乎嗜了血,葳蕤被那一眼瞪得血液都不回流了,只觉得自己再有一个动作林风非把自己抽筋扒皮不成。

林风抖着调子压着火问她:“他喝了多少?”

“上来空腹灌了两、两瓶茅台……”葳蕤看见林风眼睛里山雨欲来的凛冽气息,吓得打了个哆嗦,连哭都忘了,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讲下去,“对着瓶子吹的……喝得急……”

林风不再看她,他忙着检查章远的情况,对着背后正在叫救护车的助理有条不紊地交代:“给陆衔打电话,让他马上给我找他们院里最好的胃肠专家,还有让他和急救中心打招呼,直接把人送他那儿,不要再转院浪费时间。”

“章远!章远!听得见我说话吗?”林风把章远放平躺下,然后把他的头歪向一侧,防止他再呕吐噎住呼吸道,“听话,不要用力捂着胃,你放松。”

毫无添油加醋的一番事件重播似乎令章远的脸色更白了,张葳蕤看着上司躺在病床上“愁云惨淡万里凝”,神情严肃又不失同情地继续补刀:“昨晚上您做胃镜,血和酒吐了林老师一身,人家还一动不动扶着您把各项检查做完,衣服都来不及回酒店换就在这儿守了您一夜,您昨晚上真是厉害了。”

章远一想到林风发起怒来的样子就头皮发麻。

其实林风平日里对绝大部分人和事都是无所谓的态度,即使是谁刻意招惹也是一笑置之满不在乎,但章远知道,那是因为那些东西从没往林风心里进过。金明以前就老是说:“章远你可一边儿偷着乐去吧,他能冲你发脾气就说明你在他心里和别人不一样,你看就算我和国庆跟他这么熟,他什么时候真和我们发过火儿?”

被骂居然也成了一种福气。章远说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不希望林风骂他,但此时此刻他眼前已经清晰看到林风发怒时额头暴起的青筋,这次他理亏大了,没可能逃过一劫。

章远一脸生无可恋:“他人呢?”

“林老师上午有个工作,就让我先来看着你一会儿,他忙完了就过来。”

那还能再苟活一阵——毕竟外克强敌需先修炼内功。他头脑渐渐迷糊,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张葳蕤的轮廓一点一点虚化,他放纵自己睡了过去。

葳蕤被林风制止而没和章远说的是,昨天林风将他在病房安顿好送她出去,那病房门一关上,林风就站不住了,整个人摇晃一下,扶着墙壁缓慢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葳蕤慌了神,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刚刚一堆检查交费她和林风助理顾不上,这仔细一瞧才发现他脸色煞白比章远还吓人,额头全是细细密密的汗,棉质的外套已经隐约被汗打湿了。她赶紧问他:“林老师你没事儿吧?!”

林风很迟缓地摇了摇头,抬起眼皮来冲她疲惫地笑了笑:“没事儿,刚才太着急,这会儿正犯后怕,一会儿就缓过来了。张小姐,我在新闻采访里见过你,知道你是他同事,刚刚语气太强硬,多有得罪,我向你道歉。”

“没关系。”葳蕤听他这样说,眼眶莫名涌起一阵热意,她眨眨眼,温和地笑笑,“你是关心则乱,我明白的。”

两个大傻瓜,敞开心扉就这么难吗。葳蕤看着章远渐渐睡熟了,在心里狠狠骂了一下这两个大男人。

还没等她腹诽完门就很轻很轻地被推开了,果然是另一个大傻瓜林风,想是直接从工作地点匆匆忙忙赶回来,连鼓棒袋还拎在手里。见了她林风会意地点了点头,葳蕤也没时间多待,现在已近中午,章远一倒公司一摊子事等着她接手处理,只怕她连吃午饭的功夫都没有,于是和林风打了个照面就离开了。

林风把鼓棒袋放在沙发上,悄无声息地踱到病床边去瞧章远。一旁有张葳蕤刚坐过的椅子,他却不敢乱动——章远睡眠质量极差,安静的环境下有时还要数数才能睡着,上学的时候为了安静把不放歌的耳机当耳塞用,林风刚知道这档子事的时候着实觉得这人够奇葩。

现在想想哪里是奇葩。十七八岁男孩子那个不应该跟自己一样永远睡不够,只要老师不扔粉笔头不发狮吼功能从早读睡到下午放学,午饭不吃都饿不醒。可章远一个人过惯了,警觉敏感如同兔子,有点风吹草动都能听见。

林风一动不动地立在病床前,久久地凝望章远。

章远本身的骨架便纤细,而且又太瘦,睡着了这样一团,一米八几的人,硬生生把自己团成很小一团,而他脸颊尖削,这时额前刘海没有了发胶的支持,软软地覆下挡住了眉眼,和高中时期一模一样。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两个膝盖都发酸,才走回病床边的沙发上补眠,他一天一夜没睡,早上又是连续三小时的工作,现在已经疲倦得不想思考。

梦里他又回到了三十五中,他和章远做同一排,只隔了一条过道。那时候章远已经开始给他补课,他们慢慢熟络起来,他去揪章远耳朵里塞的耳机,章远没薅住他那只作妖的手,他就把抢来的那只耳机塞进耳朵里,却意外地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你耳机怎么没声儿啊。”他悻悻地将耳机还回去,免费收获章远白眼一枚。

“艺术家,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耳朵里音乐开震天响,还全是踩点儿的声音。就是因为你音乐太吵我才把这玩意儿当耳塞使,求的就是六根清净好么。”

“你睡眠不好啊?”

“嗯……算你还有眼力见。”

林风把MP3里的音乐关了,伸出三个手指对着皇天后土起誓:“那我保证,以后只要您头往桌上一倒我就马上不听音乐,这总行了吧章学霸!”

正午窗外阳光正烈,照在嫩绿的桦树叶子上,如水波一样的树影透过淡蓝色的窗帘拂了章远一身。章远被他郑重其事的样子逗笑了,整个人褪去了高冷气质,也变得像水波一样柔和:“你给我唱首歌吧,给我催眠。”

一向事不关己的青春期少年林风耳朵尖瞬间红透了,毛细血管在半透明的耳廓上细微精致得好看,他故作镇定:“不唱。我唱了歌你基本上得失眠个三天三夜,破锣嗓子跟夜半鬼敲门似的。”

……

醒来的时候夕阳西斜,章远还在睡,护士却要进来输液管,势必要把人弄醒。林风整理了一下心绪,狠狠警告自己决不能因为章远一会儿的一些假装痛改前非的表现就心软——只要想到昨晚章远那个惨烈样子,他一股心头血就直冲天灵盖。

果不其然,护士那头一关门,这头章远就开始撒娇忽悠各种蛊惑人心:“嗯……昨晚上谢谢啊。”

“闭嘴。”

章远继续作死以身试他:“其实我觉得昨晚吐得大部分都是红酒……”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身体里的暴怒因子,淡淡地重复道:“我叫你闭嘴听到没有。”

于是章远十分知趣地怂了,半坐在床上低眉顺眼地拨弄着静脉留置针,可怜巴巴的像只被主人训了的小奶狗。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法子用到黑,可偏偏对着林风还出了奇的十年如一日的好使。林风看章远这副委屈模样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明明是他犯了错,怎么倒像是被冤枉得要六月飞雪了?

林风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心软了:“先吃药,停止呕血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吃了药可以喝点米汤了,只有大米汤,趁热喝,没得商量。”

病床上的人如释重负将药接过去一样一样吃了,用于修复胃粘膜的凝胶吃得人嘴里发麻,连舌头的存在都感觉不到,章远借着这种无知无觉的诡异感觉得寸进尺:“我想吃糖。”

“不行。”林风当然是果断地拒绝还附赠了警告的眼神。

“含在嘴里很快就化成糖水了,就一颗。我嘴巴很奇怪,感觉不到舌头的存在了。”林风就静静看着章远已经成功到达有恃无恐的范畴,并不动声色地等待着他的为虎作伥,“我想吃大白兔奶糖。”

话不在多,直戳痛脚就好。他知道的,章远一贯视这句话为至理名言。

林风顿了顿,迟疑了几十秒到底要不要助纣为虐,最后还是理智战胜情感:“不行,昨天做胃镜你胃有两个溃疡面,糖会刺激。”

“哦。”章远也没坚持或是抱怨,又问他,“你怎么还不吃饭?”

林风从不知道章远话能这么多,但仍耐着性子答道:“我一会儿吃。”

那基本上就是不会吃了。

林风有地中海贫血症,这种病是家族遗传,章远在林风排练晕倒后知道的。彼时他们的补课大业刚刚顺利完成,林风重新回到乐团训练,可没想到回去的第一天就倒在了训练场上。他得到肖萌的消息慌慌张张往教师办公室跑,跑到门口正好和着急冲出来的脸色煞白的林风撞了个满怀。

肯德基没地方的时候他们也在家里补过课,林风却没吃过家里一口饭,任凭曾姨坐在餐桌前难堪,即使他这个外人在也是丝毫不留情面,这样的关系明眼人一看便知。

起初章远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没什么话语权,所以始终没开口劝林风,事已至此,他不管不行,索性一步到位把林风收拾成乖宝宝扎上蝴蝶结送到曾姨面前道歉去,落得一个花好月圆结局,他也好和曾姨结成“监督林风统一战线”,学校家里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盯着林风吃饭吃药。

林风再不乐意吃饭吃药,只要章远拿出“你不吃我也不吃”的极端方法,保准林风乖乖投降。

既然刚才的装可怜都还管用,那这个就算百试不爽:“那我也一会儿再吃。”

林风面对这么个祖宗头疼得要命,他十年再怎么风光无限回来也一样由着章远折腾,归根结底就是有恃无恐。他捏了捏鼻梁,眉宇间尽是无奈:“你到底想怎么样?”

章远终于说了心里话:“刚才你让谁去买的饭?把他电话给我。”

林风的助理跟了他五六年了,小伙子通透伶俐,一听到章远点的菜心里一动,个中关系电光火石间捋得明明白白,火速到未来嫂子吩咐的餐厅打包了饭菜送到病房,还心细如发地重新买了碗热的米汤。

豆瓣茄子、虎皮尖椒、蟹黄豆腐羹,配了一碗米饭,林风最爱吃的几道菜眼下都尽数出现在一个滑稽的地点,却并不影响他的食欲和愉快心情。

章远替他一样一样打开,替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又熟稔地削了削筷子上的毛刺:“本身在华清碰到你那天就想给你接风洗尘,结果你有事,拖着拖着就拖到这么个地方了。尝尝,和曾姨做的肯定是比不了,将就吃吧。”

这是我试吃的所有餐厅里最贴近你口味的了。

章远的胃病从年少时就有,他从初中就开始一个人住,彼时小孩子懵懵懂懂马马虎虎吃饭作息都不甚留意,慢慢就把胃熬坏了。高二那年他犯过一次严重的,请假住进了医院。那次可把林风吓了个半死,每天放了学就回家拿曾姨做好的两份饭,再风风火火跑到医院照顾他。

他记得他从住院到出院一共两个星期,林风足足瘦了六斤,让他心疼了好久。从那之后林风再也不允许他一个人瞎对付,所以直到高中毕业他三餐都吃曾姨做的饭。

有些时候想起过去的事,只要不反复提醒自己结果有多痛彻心扉锥心蚀骨,似乎一切都简单快乐引得人沉溺,他眼角眉梢含着淡淡的笑意:“好想念曾姨炖的玉米排骨汤。”

林风脑子空白了一秒,手中的筷子差点不受指挥掉到地上,他故作无恙地夹了一块尖椒,“这些年她也老是念叨你。”尖椒很辣,差点将他眼泪激出来,他极力保持不变的咀嚼频率,下半句声音低沉又含混不清,“等下次他们回国,你来家里吃饭吧。”

可章远到底还是听到了,他喝掉最后一点米汤,胃里充盈着熨帖的温度,他笑了笑,轻声答应一句:“好。”

九点多的时候医生查房结束,章远还在病中,难免体力不济,就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偶一转头睁眼,就能看到林风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谱子,林风的小动作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变,手指总是在看谱子的时候无意识地上下敲打膝盖,章远总觉得那一下一下就像敲在他心里,敲得他舍不得入梦。

“睡不着?”林风的声音冷不丁传出来,把章远吓了一跳:“你开天眼了?头都没抬就知道我没睡着。”

我因为你切错了两个地方。林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抬起头来问他:“是胃还疼吗?”

章远摇了摇头,问:“你晚上睡哪儿?”

林风理了理谱子放到一边:“我在沙发上眯一会儿就行。”

“你到床上来睡吧。”章远仿佛没看见林风震惊的眼神,语气稀松平常到像是在谈论一道数学基础题,“小时候就想听你唱歌,你不唱,反正我现在有大把的时间来睡觉,就算你唱得再难听我也不怕。”

“林风,你给我唱首歌吧。”

林风缓缓地躺在床上,并不宽敞的单人病床让两个身高都超过一米八的人下意识地贴近对方,林风伸手把章远搂在怀里,感受着对方的呼吸从急促到平静。

“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

所以脚步才轻巧

以免打扰到

我们的时光

因为注定那么少”

章远知道这首歌,刘若英拍《天下无贼》的时候唱过,歌曲大见功底,但那一版他不是很喜欢,因为声音太惆怅又迷惘,一遍遍地问:知道不知道……知道不知道……

如今他听林风唱,才晓得这首歌原来可以这样温软,林风掌心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低沉醇厚的嗓音中带着一种透明的香气,在他耳边低声地呢喃。

他眼眶“轰”地一热,满满的热泪几乎就要落下来。

林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头,也不点破,仍旧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低低地唱着。

“风吹着白云飘

你到哪里去了

想你的时候

喔 抬头微笑

知道不知道”


【巍澜】桐阴委羽


美好属于巍澜,OOC是我的。
*“桐阴委羽”一词源自胡兰成《今生今世》。



沈巍和赵云澜的掌上明珠最后定夺了名字,叫沈桐羽。

本来按沈巍的意思,孩子的名字该由赵父取。于情,赵父是家中唯一长辈;于理,他的名字是万年前昆仑给的,而赵父给万年后的昆仑起了“赵云澜”这样一个惊艳名字,归根结底还是赵父取最合适。

没想到向来彼此谁也不听谁的赵家父子在这件事上难得意见尤为一致,赵父坚持道:“你们俩宝贝女儿的名字当然由你们做父亲的取。云澜的水平我是知道的,还是算了。小巍,这么多年你读书万卷,你来取就很好。”

被委以重任的沈大教授顿时倍感压力。冥思苦想了几日,他同孩子的另一个父亲商量:“《舆地志》里尚有委羽山,云千年之前,凤凰曾来此山,栖于梧桐,飞鸣饮水,委羽而去。女儿的名字就叫桐羽好不好?”

赵云澜正拿着铃铛逗小丫头,笑道:“你取的怎么会不好?”他边说,边不紧不慢地提了提系铃铛的银链子,铃铛在耳边发出簌簌一串脆响,引得小丫头不住地伸手去抓。

“桐羽,沈桐羽……”赵云澜低声重复了几遍,微笑着问女儿,“桐羽,喜不喜欢你的名字啊?”

一旁的沈巍心里仿佛被裹着蜂蜜的手狠狠地攥了一把,瞬间甜蜜又酸楚。他克制着自己颤抖的语调,小心翼翼地问赵云澜:“你刚才说孩子姓什么?”

赵云澜将目光转向他,语气里全是理所应当理直气壮:“姓沈啊!”

沈巍气息忽然有些急促:“云澜……”

“沈巍,”赵云澜不慌不忙地打断他,郑重其事地盯着他发红的双眼,“你听我说完。当初我拒绝祝红的时候,我跟她说过日子的事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这是我心里话。可当我眼睁睁看着那根冰锥打穿你身体的时候,我真的害怕了,我怕你就像当年我妈一样……像她一样丢下我一个人。那个时候我就下定决心,我想和你白头偕老。”

“昆仑的事我早就忘了,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我和他是不是两个人。但不论如何,我想说,万年前昆仑待你的好不算在我头上,你记在心里就好;这万年来你因为昆仑吃过的苦受过的累,我来弥补偿还。因为我一想到余生我都能和你在一起,他却不能,我能享受你的关心和爱,他也不能,我就知道我比他有福气。”

赵云澜的眸子仍水润明亮,却比当年那个视死如归的青年处长的眼中多了一层家常的馨软,“沈巍,我和桐羽,我们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桐羽在这样一个安宁幸福的家庭里长到七八岁,性格越发的好。也许是基因太强大了,她爸爸是地星万人之上的黑袍使,爹地又是海星特别调查处处长,作为两尊大神的结合体,桐羽从小就有一种从容淡定的气质,但眸子偶尔闪过,都是那样狡黠伶俐的光芒。

这样的小姑娘很难不收获万千宠爱。赵父多年来位高权重,发起火来手下人劝的胆子都没有,可只要桐羽甜甜地叫一声“外公”,顿时乌云散尽晴空万里。特调处里像小郭汪徵和桑赞这些性格温和的自不必说,祝红一到夏天就变出蛇尾来让偶尔睡在特调处的桐羽抱着,蛇身天然的低温总比空调健康;林静科技界国民老公的flag轰然倒塌,有事没事就发明个小玩意到桐羽面前求表扬,桐羽不时替他求情保住奖金的善举更是让他感动得五体投地;至于老楚那个连沈巍和长城都轻易不可近身的傀儡娃娃,还不是由着桐羽抓在手里摆弄?

综上种种其实不过尔尔,因为最夸张的还是她叔叔。曾经能以一己之力挑起腥风血雨的夜尊,阴森残暴至不可说,可在回地星过寒暑假的桐羽面前却安静乖巧如同白兔子,连一头及腰的柔顺银发都任由小丫头折腾,编出各式各样的辫子来。

沈巍就曾看着夜尊因为用黑能量变出棒棒糖而被桐羽亲了一口的兴奋表情,哭笑不得地对赵云澜说:“咱们家这个小丫头真是厉害啊,要是早出生几年,恐怕都不用咱们平息大战了。你看连夜尊这么六亲不认的人到桐羽面前,百炼钢还不是化成了绕指柔。”

有这样两位优秀父亲的教导与影响,桐羽一颗心玲珑剔透,比她大些的孩子都不及她万分之一。

比如眼下,桐羽看到那一大盒硕大的草莓,马上就知道家里这俩人不太对劲。

“你们吵架了吗?”桐羽强行加入赵云澜看卷宗的行列,看着他手一用力捏出好长一条褶皱却不答话。

小姑娘马上不高兴了:“为什么呀?我刚从地星回来你们就冷战。”

赵云澜最怕他家公主问话,听到明显不满的语气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含含糊糊搪塞道:“大人的事你别管。”

桐羽听他这样说也不生气,只看着假装审案子实则心思完全不在上面的这人叹了口气:“你看他今天草莓都买错了,他什么时候买过用秋水仙素养成的草莓?”

沈巍是生物方面的专家,加之赵云澜的胃病是陈年旧疾,因此前者对食物的要求比较严格。过大的草莓都是用秋水仙素多倍体育种得到,沈巍从来不买。

生物教授神经的一时错乱确实是赵云澜犯了胃病后说话还没走脑子带来的严重后果,但赵云澜心知肚明这一次真的惹怒了沈巍,没那么好混过去,于是只能坐在客厅任凭脑中各种想法云游四海。

“爸爸是心疼你呢,怎么会真生你的气?”桐羽安慰身边负能量已经爆棚的赵云澜,“真的爹地,要是爸爸真生气,他就不会买错一盒草莓还带回家,他放在明面上给你看就是告诉你他不高兴,让你去认个错哄哄他啊。”

赵云澜对自己闺女头是道的分析叹为观止,同时一种丫头情商足够抵挡未来那些企图拱白菜的不怀好意的猪们的安心之感油然而生,他飞速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宝宝你太棒了!”

桐羽看着奔向书房的爹,心想今天晚上大概又能看见爸爸别别扭扭给爹地夹菜,却被爹地逗得绷不住笑的友爱画面了吧。

桐羽想,她和爸爸爹地,即好比梧桐树下拾翠羽。

她是凤凰,栖于梧桐般父辈的荫庇之下,最终却没有委羽而去,而是立在树下,拾起那些岁月的片羽吉光。


【巍澜衍生|林风×章远】时间有泪


chap 4. “我们都习惯披上朋友的保护色/让爱情蜷缩在友情里慢慢挥霍/放任了我的软弱/当真了你的装作/把闪躲当作一种选择”——《保护色》



“林老师,吃点东西吧。”林风看见学生递过来的好大一只水果果盒,琳琅满目都是当季最新鲜的水果,切得整整齐齐用水果签扎好,玲珑剔透不觉让人胃口大开。他挑了一块芒果,问道:“现在的理工科男生心都那么细了吗?”

华清民乐团打鼓的学生不多,统共六个,还都是理工科男生,几天相处他们很快就能彼此熟络。男生还没开口,一旁弹琵琶的女生们就大大咧咧地起哄:“哪儿啊林老师,那是他女朋友给他做好的!您就乖乖吃下这把狗粮吧。”

一群男男女女顿时笑作一团,林风笑意盈盈地问:“女朋友也在华清读书?”

男生看着果盒被众人瓜分丝毫没有挽回的余地,也不恼,大概是恋爱中特有的甜蜜和骄傲,他只笑着回答林风道:“不是,她是中央音乐学院的,我俩是高中同学。”

林风有片刻的怔忡。

十年前,他拿到中央音乐学院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也以为他和章远会在北京开始全新的大学生活,章远在华清他在央音,彼此照顾陪伴,那是他曾经幻想过的永远。

那天他本来好开心,上个月拿到柯蒂斯的offer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开心,高中三年走下来他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所以拼命努力,如今考上中国最好的音乐学院,可以留在北京和章远一起,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他开心。他想终于可以坦坦荡荡地站在章远面前,正大光明地告诉他:“章远,我喜欢你。”可他还没开口,他就眼睁睁看着章远将他所有的希冀轻而易举地毁掉。

那天他死死地盯着章远手里海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问章远:“你早知道了是不是?我们去海城玩儿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是不是?”

“考不上华清,还不如留在一个自己熟悉的地方,朋友之间有个照应。”林风只觉得自己智商完全归零,要花很久才能一个字一个字把章远的话听懂,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章远又说:“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章远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林风有一瞬间的急怒交加,可也就是那一秒,他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膝盖发软,只落了通透的凉意一点一滴窜向四肢,“不在一个城市没关系,你想回海城也没关系,但你不可能不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章远你告诉我,在你心里,你把我当什么了?”

章远自欺欺人地转过脸去,声调几乎低不可闻,“我是俗人,只能把你当兄弟。”

林风无需更多的解释,更不需要作何挽留,他本来就是极聪明的人,没有人比他再知晓,章远这句话一出口已经是无可转圜。眼泪直直涌上来,浮着斑斓的光,光圈里他看不清章远的模样,那人的眉目就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中,虚化成模糊的影。

“呵,”他露出一个极其讽刺的笑容:“我早就应该知道,你这样的天之骄子,这世界上有太多东西,都比我这种……怪异的感情重要。”

林风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生生止住了眼泪。滚烫的气攒聚在胸口和喉头,他连声音都变了调子,最无情的字句却清晰明利地传来:“对不起啊章远,这两年耽误你的大好前程了。可你嫌我你说话啊,你给我希冀又让我失望你很爽是吗?”

“章远,是我自以为是高估了我在你心里的地位。”林风仰起脸来,一双眼睛像是被火烧过,声音却冷得像冰,他几乎一字一顿,“可你也低估了你在我心里的地位。”

章远心中一震,眼睛眨都不眨地死死盯着他,他却奇异地镇定下来,冷冷地扯出一个轻蔑的笑容来,转身向外走,再也没有回头。

“真好。”林风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练功房里,你能实现我这十年来最大的愿望。

十年,林风原以为,十年时间足够让这些往事风化到一吹就散,可现在连想一想,心里都像有刀子绞着,血肉模糊到痛不可抑。

没有人知道,章远是他的七寸,七寸被死死按住,他动弹不得,于是这些年上学、治病、演出,全靠本能反应生活下去。

那是他横在心口的一道疤,溃了脓长了疮,被他小心翼翼地捂着,从来不曾示人。



【巍澜衍生|林风×章远】时间有泪

chap 3. “我给你看那几年青春再简陋潦草却始终让我沉迷/我身边只他一个却敢去没天光的疯狂梦境”——《真相是真》



章远在回北京工作了好几年后碰见了肖萌,时隔多年,肖萌再也忍不住问他当年他是怎么让林风心甘情愿被“虐”的。


其实很简单,他只问了林风一个问题:还想不想在天安门上打鼓? 话不在多,能直戳痛脚就好。章远看着谈判桌对面面对自己提问正有点不知所措的面试生,越发印证了自己这个观点的合理性。


“章总,下午那半场你怼得稍微委婉迂回一点行不行。”一上午面试下来连张葳蕤这种要求极高的人都看不太下去了,章远的问题确实太超纲,连HR总监都感叹章远简直辣花催手,这样发展下去祖国品种最好的花朵要被他摧残得七零八落不剩几个,“这都是华清的学生,已经是全国拔尖的了,再说你维护一下个人形象好不好,多少人冲着跟你做同事来的,你这样谁还敢来?”


“我怼得很激烈吗?我明明体谅他们还是学生手下留情了好吧。”章远吃了个鸡块一脸无辜像,“那你是没见到我上学那会儿怼林风……”


他没有再说下去,葳蕤拣菜的手也一顿,两个人都像是瞬间石化了一样。HR看见他们的不正常顿时连大气都不敢出,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连夹菜的声音也无。


“你见到他了?”葳蕤反应得很快,那两个字一直是章远的禁忌,如今再次被提起,看来名字的主人又一次在无意识的情况下闯入了章远的生活,还顺带搅乱了一池春水。


事实上她没见过林风真人,她大学才认识章远,章远很少和别人提前高中时候的事,他们以为这是高考发挥失常给章远带来的阴影,于是也都默契地不问。直到有一次聚会,那天章远不知道怎么了,二话不说就开始对瓶吹,直接吹出个胃出血来。


送章远去医院的时候,章远一把攥住她的腕子,力气大得她骨头生疼挣都挣不开,她听到他那样痛楚的声音混着酒气和血腥气低低传来:“林风,林风,对不起……”


一帮人里只有她听到了这个名字,从此知晓了他的秘密。几年之后她听到新闻,说科蒂斯音乐学院的毕业生林风即将回国演出,同时他也是北京市第三十五中学的校友……


那时候章远已经北上,而她留在海城,无法向当事人求证,但她觉得已经没那个必要了。大学时期章远永远摆在书桌上的中美两国时钟和各个音乐播放器里总被他们嘲笑老干部的鼓乐专辑早就说明了一切。


原来如此,终究如此。 要她如何争得过? 过了很久,葳蕤才听到一个闷闷的“嗯”。


“你有幸怼过这种大神还真是人品爆表,”她努力地让自己表现得轻松如常,扒了口饭又问他,“怎么个怼法?”


怼数学考了78的林风简直不要太轻松。因为章远从不用标准套卷给林风补课,都是亲自出题,就专挑林风不会的知识点,导致林风每一次的成绩都非常辣眼睛,然后理所当然心甘情愿被章远骂个狗血淋头。


就在这样痛苦的死循环中林风的成绩卓有成效地进步着,章远可以骂他的机会越来越少,可却生出些别的东西来。


他记得高考之后他带着林风回海城玩儿,被承杰常风他们一眼看出猫腻,索性连关系的盘问都免了,一脸猥琐地笑着问他:“这位朋友,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章远也不知道。


也许是他为网球单打决赛加练,林风就坐在一边用鼓棒在腿上练谱子还要三心二意给他当球童的时候;


也许是他作为一辩正对着对方辩手口若悬河,余光却瞄到林风因为熬夜陪他练稿子而在观众席坚持不住睡着了的时候;


也许是他差点忘记林风比鼓,赶到现场恰好看见林风难得有点花哨地将鼓棒抛到半空又稳稳接住的时候;


……


说不清楚。 章远只记得那个叫林风的可爱又帅气的少年,陪着他走过了他转到北京去的那几个冬天。